天刚擦黑，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路面变得溜溜滑，像个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溜冰场。
雨点砸在车顶上，密集得让人焦躁抓狂。
“奶奶的，我就知道，宁愿相信这世上有鬼，都不能信天气预报这张嘴。”老司机万海嘴里叼着半截塔山，手里的方向盘像个不听话的陀螺，骂骂咧咧的转来转去，小心翼翼的驾驶着自己这辆快到报废年限的二八大货。
货车大灯在雨帘里照射出两道惨白的光柱，左一下，右一下的晃个不停，不远处的路牌在车灯照射下泛着惨白的光，新描的红漆字被雨水冲刷得像是淌血。
“嗬…呸！”十几秒后，万海往窗外吐了口痰，精准的砸在路牌上，喃喃的骂了一句，“终于要到地方了。”
半天滋滋啦啦乱响的收音机，突然有了声音，“...近日有多名司机朋友反映...在国道沿线...遭遇不明生物...专家提醒...雨天行车要集中注意力，保证行车安全...”
播音员的声音在电流干扰下扭曲变形，带着诡异的颤音。
“专……家！”万海拉长了声音，万分不屑的撇了撇嘴，伸手就要换台，指尖刚触到旋钮，车头前突然窜过一道影子。
“我……！”万海头皮一麻，下意识的就是一脚猛刹，刹车片发出一声声怪叫。
轮胎在湿滑路面上根本就抓不住地，货车像头受惊的铁皮怪兽扭动着身躯，在湿滑的路面上跳了段疯狂的摇摆舞，车厢的货物在惯性作用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干……！”万海紧握方向盘，手臂青筋瞬间暴起，脑门咣的一声地砸在了方向盘上。
疼痛还没传达到大脑，喇叭就先发出了垂死般的尖叫声，声音没传出多远，就被暴雨给吞没了。
当车尾距离路边排水沟只有不到半米的时候，货车终于横摆着停了下来。
“我……”到了嘴边的脏话刚蹦出一个字，挡风玻璃上突然贴上来一张足有碗口大小，毛乎乎的脸，圆耳朵，黑鼻头，玻璃球大的眼睛周围两圈白毛，活像戴了副迷你眼镜。
一只浑身湿透的黄皮子，皮毛依然油光水滑，任由雨水在它身上聚成道道细小的流水，却丝毫不显的狼狈。
“……草！不会吧！”万海用力吸了一口只剩下小半截的塔山，缓缓吐出剩下的那个字，“脸这么大的黄皮子，还真是没见过。”
黄皮子的嘴角微微上翘，眼神里透着股说不清的狡黠与急切，胡须随着呼吸，规律地颤动着。
只是那张脸上的表情……绝不是它这种级别的小兽该有的神态。
“这表情，它是在嘲笑我吗？”万海愣愣的连吸了两口塔山，嘴唇的灼痛感立刻把他拉回了现实。
再定睛看时，那个脸特别大的黄皮子居然人立起来，两只前爪搭在玻璃上，还煞有介事地捋了捋胡须，动作像极了人类。
雨声也在这一刻似乎变小了，确切的说，应该是被某种强大的存在压制住了。
“万家小子！”大脸黄皮子的嘴一开一合，声音清晰地穿透雨幕和车窗玻璃，直抵万海的耳海深处，“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那声音古怪极了——既非完全的动物嘶叫，也不像人类嗓音，倒像是风吹过破旧门缝发出的呜咽，却又字字清晰。
“万家小子……？”万海感到后颈汗毛倒竖，周身冷汗直渗，“见鬼，它怎么会知道我？”
“问你话呢，小子！”大脸黄皮不耐烦地跺脚，雨点从它油光水滑的皮毛上滚落，居然在引擎盖上溅起拳大的水花，“老子修行了几百年，就等今天这场雨，别耽误我讨封，快回答我！”
说完，玻璃球似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铁柱，瞳孔在车灯反射下闪着琥珀色的绿光。
万海这才注意到它左耳有个缺口，像是被什么咬掉了一块，这细节让眼前的诡异情景莫名多了几分真实感。
“你吓唬我啊，都什么时代了，还跟我玩这个游戏，月亮上都能种菜了。”向来百无禁忌的万海，饶有兴致的看着它，突然乐了，“你就是再修行几百年，不还是个黄皮子。”
那笑声先是压抑在喉咙里，随后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在密闭的驾驶室里回荡。
“不过看在你修行几百年的份上，那我就配合你一下。”胆大的他，干脆摇下车窗，一道混合着雨水和某种动物膻味的冷风灌进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我看你嘛……”万海故意拖长声调，看着黄鼠狼紧张地攥紧了小爪子，指甲在玻璃上刮出细微的声响，慢慢眯起眼睛，一字一句的回道，“像个偷鸡贼！”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间炸开个霹雳。
那不是普通的雷声，而是仿佛直接在头顶炸裂的巨响，震得货车玻璃嗡嗡作响，闪电也几乎同时劈下，将天地照得一片惨白。
“万家小子！昔日你爷爷毁我洞府，”黄皮子的毛全都竖了起来，活像个被雷劈中的蒲公英，它尖着嗓子叫道，声音里满是怨毒，“你今天你又辱我修行，这梁子咱们结定了！”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深深扎进万海的心里。
话刚说完，万海就眼睁睁看着它的身体在雨幕中分解、消散，化成一团浑浊的黄褐色烟雾，贴着地面盘旋两圈，随即消失在雨夜里。
驾驶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雨刷器单调的左右摆动声，以及收音机里微弱的电流声。
万海的身体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手搭在车窗开关上，冷风夹杂着雨点打在他脸上。
“听起来好像有些不妙的样子啊？”他喃喃自语，试图用平常的语气驱散心头的不安，但声音干涩得不像是自己发出的一样。
然后，他想起了许多。
自己的爷爷，是个倔老头。
自己小时候就常听他讲山里的故事，关于成精的狐狸、会说话的蛇，还有就像今晚这样，专门在雨夜向路人讨封的黄皮子。
爷爷说过，遇到这些东西，千万不能乱说话。
说它像人，它就真能修成人形。
说它像神，它就真能得道成仙。
“要是说了不好的，会怎么样来着的？”万海自言自语，努力回忆那些听来的故事片段。
“阿海啊，黄皮子讨封，是劫也是缘。它问你像啥，你要是心善，就说它像人，助它一程，你要是怕它害人，就说它像神，送它上天，远离人间。”爷爷的模样在记忆中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但声音却异常清晰，“可千万不能说它像畜生，更不能羞辱它，那是结死仇，一种不死不休的仇。”
“不死不休么？”万海突然打了个寒颤。
一股寒意从尾骨直冲天灵盖，比从车窗灌进来的冷风还要刺骨。
似乎是一种感应，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后视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