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地牢通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百里长老!”
月蚀刚站稳便急声开口,“人皇回来了!听底下人来报,他正朝着这边杀过来了!”
“轰——”
清念璃的心猛地一颤。
他回来了……
他没有死在域外混沌的战场上……
可转念一想,他刚从九死一生的域外归来,定然伤势未愈,如今孤身闯叛军重围,又怎能让人不忧心?
一旁的涂媚儿也僵住了,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纤长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裙摆,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说不清是欣喜,是慌乱,还是莫名的酸涩。
逸尘哥哥……他真的回来了?
那个她心心念念了万年,又因爱生恨想要毁掉的人,竟然真的活着回来了。
一时间,无数情绪在她心头翻涌,开心、嫉妒、惶恐,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搅得她心神大乱。
“哦?他倒是命硬。”
百里传经眉峰微挑,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多了几分玩味,“不知这位从域外爬回来的人皇,如今境况如何?”
“强弩之末罢了!”
月蚀嗤笑一声,“他刚从混沌战场回来,一身伤,连站都快站不稳了,方才下人还汇报,他连破碎虚空都做不到,强行撕裂空间时直接摔了下来!如今不过是靠着一股蛮力硬撑罢了!”
他上前一步,语气狠戾:“眼下我们这边有两百七十位大圣境修士坐镇,再加上你我二人,只要一同出手,一拥而上,纵使他是开天之境,如今这副残躯,也只能任由我们拿捏!!”
“月教主稍安勿躁。”
百里传经缓缓摇头,“小心使得万年船。人皇毕竟是从域外战场杀出来的狠角色,当年能以一己之力在域外厮杀万年,绝非等闲之辈。纵使他如今伤势未愈,也该谨慎行事,不可大意。”
说罢,他转头看向仍有些心神不宁的涂媚儿,“涂王,我们按原计划行事。”
涂媚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杂乱情绪,指尖的力道渐渐松开,抬眼看向百里传经,点了点头:“好,便依百里长老之意。”
话音刚落,她又追问道:“百里长老,我还有一事想问你——你之前说,清念璃身上的那股生机之力,真的能让我父亲复活吗?”
百里传经闻言,立马换上一副无比郑重的神情,“涂王放心,此事绝无虚言。清念璃身上的生机之力,并非寻常灵力,那是源自母神的本源之力!”
“鸿蒙初开之时,天地荒芜,万物未生,正是母神以自身无上生机,传土造躯,为鸿蒙赋予灵韵,让万物得以滋生,让生灵得以繁衍。这股力量,故而也被称作‘创生之力’,是凌驾于诸天一切力量之上的真神之能,既能让枯木逢春,更能逆转生死、重塑神魂!”
“只要我们能彻底掌控这股创生之力,别说让你父亲复活,便是让他重塑仙躯、修为更上一层楼,也并非不可能!这也是我们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绝不会骗你。”
涂媚儿点了点头,先前的慌乱与迷茫尽数被这丝希望取代。
“好!我信二位!”
随即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凌乱的发丝,沉声道:“二位先去部署防御,稳住阵脚应对人皇。我稍后便去与二位汇合。”
月蚀和百里传经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朝着地牢外走去,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通道深处。
地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涂媚儿和清念璃。
“念璃姐姐,事到如今,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不恨你。”
清念璃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轻轻摇了摇头。
“媚儿,你我相识万年有余,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有多苦,也知道你对逸尘的执念有多深。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有你的无奈,也有你的不甘。”
涂媚儿的指尖猛地一颤,脸上的嘲讽僵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怨毒覆盖,“不恨?清念璃,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你占着逸尘哥哥的宠爱,坐拥人族后位,受尽万族敬仰,你当然有资格说这种风凉话!”
“我不是说风凉话。”
清念璃的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想告诉你,生死轮回,皆是父神定下的卦象,自有定数,不可改,更不可逆。”
她看着涂媚儿,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百里传经和月蚀是什么人,你真的清楚吗?他们不过是把你当成一枚棋子,一枚能帮他们掌控灵妖一脉的棋子!”
“他们承诺给你的,复活你父亲,让你执掌灵妖大权,这些全都是镜花水月!创生之力乃是母神本源,岂是他们能随意掌控的?就算他们真的夺了我的力量,事成之后,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你这个手握灵妖兵权的‘功臣’!”
“媚儿,你这是与虎谋皮!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离开这里,带着你的族人远走他乡,不要再掺和这场谋逆之战,这才是你唯一的生路!”
“生路?”
涂媚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我的生路,早在逸尘哥哥当众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时候,早在父亲埋骨域外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她猛地俯身,死死盯着清念璃的眼睛,继续道,“念璃姐姐,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我既然敢走到这一步,就没想过回头!”
“等我亲眼看着你和逸尘哥哥一无所有,看着人族覆灭,看着我父亲重新站在我面前,我自然会有我的归宿!”
涂媚儿说完,不再看清念璃一眼,转身甩袖就走。
“哐当”
牢门关上,地牢再次陷入死寂。
清念璃望着那扇紧闭的牢门,轻轻叹了口气,“你会后悔的……”
地牢外的长廊尽头,一道身影静静伫立着,正是涂远山。
他看着快步走出来的涂媚儿,眉头紧紧蹙着,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脚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
待涂媚儿走到近前,他终是忍不住开口,“涂王……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狐族这些年的资源用度,都是人族提供,因为人族我们狐族才得以延续至今。这些年,人族从未亏待过我们,甚至还帮我们震慑了那些觊觎涂岭的其他灵妖……”
涂远山的声音越来越沉,语气里满是挣扎,“我们却恩将仇报,帮着外人谋逆,背叛人族,囚禁人后……这要继续下去,我们狐族,怕是要被钉在鸿蒙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啊!”
“涂远山,你是老糊涂了吗?”涂媚儿脚步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什么仰仗人族苟活的涂岭之主!我是灵妖一脉的王!是能号令万妖、执掌灵妖生死的王!”
“人族的恩惠?那不过是清念璃施舍的怜悯!是狐族忍气吞声换来的苟且!”
涂媚儿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涂远山,“你若是怕了,现在就可以走!我涂媚儿绝不拦你!”
“但你要记住,今日你走出这地牢,走出这仙魔议事殿,就再也不是我狐族的人!往后鸿蒙大地,你我便是陌路!”
涂远山浑身一颤,看着眼前满眼疯狂的涂媚儿,眼底的挣扎渐渐被浓重的痛惜取代。
“老奴……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啊。”
“从您还是个襁褓里的娃娃,到您接过涂岭的权柄,守着残破的族地苦苦支撑,老奴一步都没离开过您。”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眸子里映着涂媚儿的身影,满是决绝,“您的父亲走得早,老奴便把您当成亲生女儿一般。您受的苦,您的不甘,老奴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涂远山深深吸了口气,佝偻的背脊缓缓挺直,“既然您认定了这条路……那老奴便陪您走到底!”
“成,便与您一同执掌灵妖,受万妖朝拜;败,便与您一同坠入深渊,承担这千古骂名!”
涂媚儿心头猛地一颤,眼底的戾气瞬间褪去几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悄然浮现。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喉间像是堵了什么,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深吸一口气,将那点转瞬即逝的动容彻底压下,重新换上那副冷硬的模样,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那就按原计划行事。”
“传令灵妖一脉所有将士,严守仙魔议事殿各处要道,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岗。”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狠戾,“盯防人皇的动向,有任何消息,立刻向我传回!””
“是,涂王。”涂远山躬身抱拳道。
话音落下,他转身缓步离去,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廊的阴影里。
涂媚儿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心口突然闷得发慌。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随着那道背影的远去,一点点剥离她的生命,即将彻底消失,再也寻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