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师徒决裂
寒山寺坐落在北凛都城西郊五十里外的孤峰上。
通往山顶的石阶共九百九十九级,常年笼罩在薄雾中。传说这石阶下埋着慕容寒山二十年来斩杀的所有敌人——每一级台阶,都对应着一具尸骨。
萧景珩策马到山脚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将马拴在山脚的客栈,独自一人踏上石阶。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压迫感——那是慕容寒山修炼血煞功二十年来,用无数生灵的怨气凝聚而成的威压。
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下脚步,看向西侧第三棵老槐树。
槐树下空无一人,只有满地落叶。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六个时辰,沈云晦不会这么早到。但他还是仔细观察了周围——树干上有三道极浅的刻痕,呈三角形排列,是暗影阁的标记。
她来过了。
不仅来过,还留下了只有他能看懂的暗号:位置安全,按计划行动。
萧景珩伸手抚过那三道刻痕,指尖微颤。他想起暗卫描述她眼神时说的那句话——“像没有感情的兵器”。
如果真是这样,那只有一个可能:她对自己用了某种禁术。
“值得么?”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山风中。
继续向上。
抵达山顶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寒山寺的黑色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盏惨白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整座寺庙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方圆十里内的活物,早被慕容寒山杀光了。
“进来。”门内传来苍老的声音。
大门无声开启。
萧景珩跨过门槛,走进这座他来过无数次、却永远觉得陌生的地方。庭院中央,慕容寒山正背对着他,仰头望着夜空中的一轮残月。
今天的师父,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穿着一身血红的长袍,头发披散,周身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更诡异的是,他的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能看到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在缓缓蠕动。
“师父。”萧景珩单膝跪地,姿态恭敬,眼神却警惕地扫视四周。
“景珩,”慕容寒山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奇异的愉悦,“你可知道,为什么为师每个月十五,都要来这寒山寺?”
“弟子不知。”
“因为十五月圆,是‘血煞功’运转的关键。”慕容寒山终于转过身,那张本该属于六旬老者的脸上,皮肤紧致如三十许人,只有那双眼睛里沉淀着超越年龄的阴鸷,“也是……进补的最佳时机。”
他拍了拍手。
两个黑衣死士从暗处走出,拖着一个被铁链捆缚的年轻男子。男子衣衫褴褛,面色惨白如纸,露出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这就是被囚禁三年的七师弟,慕容寒山的“药人”。
“纯阳之体,三年滋养,今晚正是火候最足的时候。”慕容寒山走到男子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抚他的脸颊,“景珩,你过来。”
萧景珩站起身,走到近前。
他看到七师弟眼中最后一丝光亮——那是哀求,是绝望,也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期待。
“为师教你血煞功二十年,你始终无法突破最后一层,知道为什么吗?”慕容寒山看着他,眼中带着诡异的笑意,“因为你心不够狠,杀意不够纯粹。今晚,为师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以血证道’。”
话音未落,他五指成爪,猛地刺向七师弟的胸膛!
“住手!”
萧景珩几乎是本能地出手,一掌拍向慕容寒山的手腕。这一掌用了八成功力,带着破空之声,却在中途被一股无形的气墙挡住——
“砰!”
萧景珩被震得倒退三步,胸口气血翻涌。而慕容寒山的手,已经穿透了七师弟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却没有落地,反而化作缕缕血雾,被慕容寒山吸入鼻中。他闭上眼,发出满足的叹息,脸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紧致。
七师弟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最后看了萧景珩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无法解读——有感激,有解脱,还有……歉意?
他死了。
尸体迅速干瘪下去,像一具被抽干的水袋。
“看到了么?”慕容寒山收回手,指尖还在滴血,“这就是血煞功的精髓。夺天地造化,以他人性命,续自己长生。景珩,你若肯狠下心,今晚为师可以分你一半精血,助你突破瓶颈。”
萧景珩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冷了。
他见过师父杀人,不止一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彻骨的恶心和愤怒。二十年来,他一直告诉自己,师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北凛的强大,是为了天下大局。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大局,只有私欲。
“师父,”他的声音嘶哑,“够了。”
“嗯?”慕容寒山挑眉。
“我说够了。”萧景珩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犹豫消失殆尽,“残害无辜,囚徒为药,修炼邪功,滥杀无辜……这些年来,我一直在骗自己,说您做的都是不得已。可现在我才知道,您根本就是个疯子。”
庭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你说什么?”慕容寒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说您是个疯子。”萧景珩一字一顿,“一个为了长生不老,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徒弟的疯子。”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慕容寒山笑了,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癫狂的狂笑:“好!好!不愧是我最得意的徒弟!终于敢说真话了!”
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萧景珩,眼神阴冷如毒蛇:“所以呢?你要替天行道?要为这些蝼蚁报仇?景珩,别忘了,你手上的血也不比我少。月下阁这些年执行的任务,哪一件不是杀人如麻?你以为你比我干净?”
“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干净。”萧景珩缓缓抽出腰间长剑,“但我至少还知道,有些人不能杀,有些事不能做。师父,您已经越界太远了。”
“越界?”慕容寒山嗤笑,“这天下本就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我比他们强,他们的命就是我的资源!有什么不对?!”
“不对。”萧景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师父,今晚,我们做个了断吧。”
剑光起。
二十年来,萧景珩第一次对师父拔剑。剑锋指向的不是敌人,不是对手,而是那个教他武功、传他谋略、却也把他变成杀人工具的人。
“你想杀我?”慕容寒山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更多的却是嘲讽,“景珩,你太让为师失望了。为师养你二十年,教你武功,给你权力,你就是这样回报的?”
“您养的是条狗,不是徒弟。”萧景珩剑尖微颤,“一条听话的、可以为您做任何事的狗。可惜,狗也有觉醒的时候。”
话音未落,十二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将萧景珩团团围住——是慕容寒山的十二死士。
“杀了他。”慕容寒山冷冷下令,“既然养不熟,那就没必要留着了。”
死士动了。
十二个人,十二种兵器,从十二个角度同时攻来。这些人的武功路数诡异阴毒,招招致命,配合默契无间,瞬间封死了萧景珩所有退路。
但萧景珩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退,反而迎了上去。长剑如龙,在十二人的围攻中左冲右突,每一次出剑都精准无比,专攻死士配合间的微小破绽。这不是月下阁的剑法,也不是慕容寒山教的剑法——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专门针对死士合击之术的破解剑法。
为了这一天,他暗中研究了三年。
“噗!”
第一个死士倒下,咽喉处一道细小的剑痕。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慕容寒山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看出来,萧景珩是有备而来,这三年表面顺从,暗地里却在研究如何对付他。更让他心惊的是,萧景珩的剑法里,竟然隐约有几分“镇北将军”的影子——那种精准、冷静、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的风格。
“你和大靖那个女将军交过手?”慕容寒山忽然问。
萧景珩一剑刺穿第四个死士的心脏,抽剑后退,气息微乱:“是。”
“不止是交手吧?”慕容寒山盯着他,“你对她动心了,对不对?所以你才变得这么心慈手软,所以才敢背叛为师!”
“与她无关。”萧景珩抹去嘴角的血迹,“我只是……不想再当狗了。”
剩下的八名死士再次扑上。
这一次,萧景珩不再保留。他将二十年功力催到极致,剑光化作漫天繁星,每一剑都带着决绝的杀意。鲜血在空中绽放,一具具尸体倒下,而他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当最后一个死士倒下时,萧景珩已是遍体鳞伤,拄着剑勉强站立。
庭院里,只剩下他和慕容寒山。
“好,很好。”慕容寒山鼓掌,眼神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杀意,“能以一己之力斩杀我十二死士,景珩,你的武功比为师想象中还要高。可惜……”
他缓步走来,每走一步,身上的血煞之气就浓郁一分。
“你忘了,你的武功是我教的。你的弱点,我一清二楚。”
话音未落,慕容寒山已到近前,一掌拍出。这一掌看似缓慢,却封死了萧景珩所有闪避的空间,掌风中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刺耳的鬼哭之声——这是血煞功的绝招“万鬼噬心”,中者经脉尽断,神魂俱灭。
萧景珩咬牙举剑格挡。
“铛!”
长剑应声而断。掌力余势不减,狠狠印在他的胸口。
“噗——”
萧景珩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槐树下。他能感觉到,那股阴毒的掌力正在体内肆虐,疯狂破坏着他的经脉。最多一炷香时间,他就会像七师弟一样,变成一具干尸。
“结束了,景珩。”慕容寒山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在你我师徒二十年的份上,为师给你一个痛快。”
他抬起手,血红色的掌力在掌心凝聚。
萧景珩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活下去”;想起第一次杀人时颤抖的手;想起在北疆战场,和那个戴面具的女将军交手时的悸动;想起在别院里,沈云晦喝下毒酒后看他的眼神……
最后,他想起那句话:
“十五子时,寒山寺西侧第三棵老槐树下,我等你。若你失约,此生不必再见。”
对不起,阿晦。
我要失约了。
掌风落下。
却在最后一刻,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剑光挡住。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破夜空。
萧景珩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下,一道黑衣身影挡在他面前。那人手持长剑,剑尖点地,背影单薄却挺拔,周身散发着冰冷的、非人的气息。
她来了。
在最不可能的时刻,以最不可能的方式。
沈云晦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萧景珩,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在那之前,不准死。”
慕容寒山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原来如此……你就是暗影阁主,也是大靖公主。双生姐妹?好一出瞒天过海。”
沈云晦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对萧景珩说:“还能动么?”
萧景珩咬牙撑起身体:“能。”
“那就走。”她长剑一抖,指向慕容寒山,“我来断后。”
“你——”
“走!”沈云晦的声音陡然转厉,“别让我白来一趟。”
萧景珩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他深吸一口气,强提最后一点内力,纵身跃下山崖——那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退路,崖下有暗影阁布置的软索和接应。
慕容寒山想追,却被沈云晦的剑拦住。
“你的对手是我。”她冷冷道,眼中没有丝毫情绪,只有冰冷的杀意。
“就凭你?”慕容寒山嗤笑,“一个封了情脉的傀儡?沈云晦,你以为斩断感情就能赢我?天真!”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出手。
剑光与血掌在空中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寒山寺都在颤抖,瓦片簌簌落下,石阶寸寸碎裂。
而萧景珩在坠落中,最后看了一眼山顶——
他看到沈云晦的剑刺穿了慕容寒山的肩膀,而慕容寒山的掌也印在了她的胸口。
两人同时吐血倒飞。
然后,山顶被浓雾笼罩,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