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真言如毒
夜色已深,别院内的烛火却亮如白昼。
萧景珩看着沈云晦饮下那杯掺了药的酒,指尖在袖中无声蜷缩。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张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的面容此刻多了几分暖意,眼神却依旧清亮如雪——她还没有察觉。
“这酒有些烈。”沈云晦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抚,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萧景珩心脏骤紧,面上却笑得自然:“北凛特有的‘雪里烧’,寻常人半杯就倒。我特意带来让你尝尝。”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怕你喝不惯,只倒了半杯。”
这话半真半假。酒是真的烈,药也是真的毒。
“我酒量没那么差。”沈云晦轻笑一声,那笑容短暂得像是错觉,却让萧景珩心头一阵刺痛。
他想起师父的话——“这药无毒无害,只是让人酒后吐真言。你若真想确定她的心意,这是唯一的机会。”
可真的只是这样么?
萧景珩压下心头疑虑,又为她斟了一杯——这次是干净的。他需要时间,需要观察,需要确认师父没有骗他。
“景珩。”沈云晦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软。
“嗯?”
“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我的心意?”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得近乎残忍,“知道了又能怎样?你是北凛皇子,我是大靖公主的替身。两国如今边境摩擦不断,随时可能再起战火。我们之间——”
“我知道。”萧景珩打断她,声音低哑,“我全都知道。”
所以他才会痛苦,才会想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只会让痛苦更甚。
沈云晦沉默片刻,又饮下半杯酒。这次她没有立刻放下酒杯,而是把玩着那只青瓷杯,指尖在杯身上缓缓摩挲。
药效开始发作了。
萧景珩能看出来——她的眼神依然清澈,但眼角眉梢的警惕正在慢慢松懈。那不是醉酒的状态,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对心防的瓦解。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如意楼屋顶。”沈云晦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天你穿一身月白锦袍,装成个纨绔富商,可眼神太深,深得不像个只会花钱的公子哥。”
萧景珩呼吸一滞。
“我当时就想,这人有趣。明明是条龙,偏要扮成蛇。”她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笑意,也有探究,“后来在鬼市,你故意接近我,帮我解围。我那时就知道,你认出了我的身份——不是公主,是暗影阁主。”
“你什么时候察觉的?”萧景珩问。
“第二次见面。”沈云晦撑着下巴,药效让她的话比平时多,“你靠近我的时候,呼吸频率不对。练过武的人,尤其是一流高手,呼吸节奏和普通人不一样。你伪装得很好,可骗不过我的耳朵。”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观察他。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接近?”萧景珩喉结滚动。
沈云晦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很长,长到萧景珩以为她不会回答。就在他准备转移话题时,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孤独。”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心脏。
“我四岁被送出宫,六岁开始习武,十岁接手暗影阁,十三岁第一次杀人。”沈云晦看着杯中残酒,眼神空茫,“这十八年来,我活成了两副面孔——一副是公主的替身,一副是杀人的刀。没有人知道完整的我是什么样子,连姐姐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可你看见了。”
“什么?”
“那天在鬼市,你替我挡下那枚毒镖,手臂受伤流血,第一反应不是包扎,而是回头确认我有没有事。”沈云晦抬眼,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烛光下破碎又凝聚,“那一刻我就知道,你看穿了我的伪装。不是看穿我的武功,我的身份,而是看穿了我这个人——看穿了我藏在杀手面具下的,那点残存的、属于沈云晦的真心。”
萧景珩的手在桌下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我让你接近,让你试探,甚至……”她声音忽然哽住,别过脸去,“甚至放纵自己,对你有了一丝不该有的念想。”
药效完全发作了。
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情,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而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这才是“酒后真言丸”最可怕的地方。
“萧景珩,”她转过脸来,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脆弱的裂痕,“我爱你。”
三个字,雷霆万钧。
萧景珩浑身僵硬,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慌和愧疚。
因为他知道,这“真言”是用毒换来的。
“但我不能爱你。”沈云晦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冷静,却更让人心疼,“我是大靖的暗棋,你是北凛的皇子。我们之间隔着边境线,隔着千万将士的性命,隔着两国百姓的生死。今日的坦诚,或许明日就会变成刺向彼此的刀。”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月光洒在她单薄的肩上,那背影萧索得让萧景珩想冲上去抱住她——可他不能。他袖中藏着那枚玉佩,那枚师父给的、说是能“定情”的玉佩。
“景珩,”沈云晦没有回头,“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要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不会有那一天。”萧景珩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我会阻止。”他走到她身后,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温润剔透,正面刻着祥云,背面刻着一个“珩”字,“这枚玉佩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她生前说,若我遇到真心所爱之人,就将它送出去。”
他拉起她的手,将玉佩放入她掌心。
沈云晦低头看着玉佩,指尖轻轻抚过那个“珩”字,眼神复杂:“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很温柔的人。”萧景珩声音低沉,“她是江南商贾之女,被我父皇强掳入宫,一生困在深宫,死的时候才三十岁。这枚玉佩是她从家乡带来的唯一念想。”
他说的都是真的——除了玉佩被师父动过手脚这一点。
沈云晦握紧玉佩,掌心传来温凉的触感。她沉默良久,终于轻声说:“我会好好保管。”
萧景珩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想说“别收”,想说“扔掉”,想说“这玉佩有问题”——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等两国太平了,我带你去江南。我母亲说,那里的春天很美,桃花开的时候像一片粉色的海。”
“好。”沈云晦转身看他,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毫无保留的笑意,“我等着。”
那一刻,萧景珩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
可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暗卫的暗号,有紧急情况。
沈云晦眼神瞬间清明,药效似乎在情绪波动中被打断。她收起玉佩,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你的人?”
“嗯。”萧景珩压下心头慌乱,快步走到门边,“我出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他推门而出,院中站着一名黑衣暗卫,面色凝重。
“主子,北疆急报。”暗卫递上一封密信,“大靖镇北将军率军突袭我边境三镇,我军伤亡惨重。陛下震怒,命您即刻返京议事。”
萧景珩展开密信,瞳孔骤缩。
信上写得很清楚——三日前,沈云昭率五千精骑夜袭北凛边境,连破三镇,斩敌八千,缴获粮草军械无数。而沈云昭本人,在阵前一箭射穿了北凛副将的咽喉。
时间是三日前。
也就是说,在他和沈云晦月下对酌、互诉衷肠的时候,她的姐姐正在北疆战场上,屠戮他的同胞。
萧景珩握紧信纸,指节泛白。
他想起师父的话——“大靖皇室,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你以为那对姐妹真是什么纯良之辈?她们手上沾的血,不比你少。”
“主子?”暗卫低声催促。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将密信收起:“备马,即刻返京。”
他转身回到屋内,沈云晦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出什么事了?”
“军务。”萧景珩没有多说,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阿晦,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沈云晦眼神一暗:“多久?”
“不确定。”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想抚摸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萧景珩的声音嘶哑,“这枚玉佩……若有一天你觉得它不该留,就扔了。别犹豫。”
沈云晦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萧景珩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最终还是没能说出真相,“因为我怕它给你带来麻烦。”
他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沈云晦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一片惨白。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萧景珩策马离开别院的同时,远在北凛国都的慕容寒山,正对着面前一面血色铜镜,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镜中映出的,赫然是沈云晦握着玉佩的画面。
“酒中药,玉佩引。”慕容寒山轻抚镜面,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无心之毒,七日为期。七日后,你就不是你了。”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而我的好徒儿,将在亲手毁掉所爱之人的痛苦中,彻底成为我的傀儡。”
窗外,乌云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