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四日·血玉惊变
距离毒发,还有四日。
大靖皇宫,太医院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沈云昭面前摊开着十二本泛黄的医典,每一本都翻到记载“奇毒异术”的章节。烛火将她熬红的双眼映得如同燃烧的炭。
“殿下,歇会儿吧。”老太医端来参茶,声音透着不忍,“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沈云昭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喉间蔓延:“《南疆毒经》里关于‘无心’的记载找到了吗?”
“找到了。”太医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羊皮卷,翻到某页,“但只有症状描述,没有解法。”
沈云昭接过,目光落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上:
“无心之毒,七日期满,分为三劫。”
“第一劫,功力暴涨,六亲不认,尤恨至亲。”
“第二劫,记忆错乱,以仇为恩,以恩为仇。”
“第三劫,洗髓换心,前尘尽忘,唯奉下毒者为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此毒最险之处,在于中毒者毒发之时,会坚信自己所行皆是本心。纵有证据摆在眼前,亦会视作阴谋。”
沈云昭的手指攥紧书页,羊皮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也就是说,”她声音嘶哑,“即使她现在站在我面前,告诉我她没有中毒,我也不能信?”
太医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毒发第二日,中毒者会进入‘伪清醒’状态,言行举止与常人无异,甚至会主动解释自己的‘异常’。但那份解释,本身已是毒素操控心智的产物。”
“如何辨别?”
“只有一个方法。”太医抬头,眼中闪过不忍,“看她对至亲之人的态度——是否会无端猜忌,是否会对过往温情产生怀疑,是否会……突然厌恶曾经最爱的东西。”
沈云昭脑海中闪过妹妹今晨的样子。
沈云晦早起练剑时,剑锋擦过院中那株姐妹一起种下的梅花树,削断了三根枝条。那是她们十岁那年,从母后宫中移栽过来的,妹妹曾说“这花开的时候,姐姐就该从北疆回来了”。
可今晨,沈云晦收剑后看着满地残枝,只淡淡说了句:“碍事。”
当时沈云昭只当她心情不好。
现在想来,那冷漠的眼神里,藏着连妹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太医,”沈云昭合上医典,声音里透着决绝,“我要出宫一趟。”
“殿下!此刻离宫,万一宫中——”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走。”沈云昭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我去药王谷。若四日后我未归,你持此令牌去城西‘如意米铺’,找一个叫莫七的人。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太医接过令牌,手在颤抖:“殿下,二殿下她……”
“她是我妹妹。”沈云昭打断他,眼中血丝如网,“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说完,她换上夜行衣,从密室暗道悄然离去。
窗外,夜色渐浓。
同一时间,北凛国都,三皇子府。
萧景珩被软禁在府中第四日。
慕容寒山派来的十二名影卫日夜守在院外,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监视。萧景珩试过三次突围,每次都被那十二人联手逼回——不是打不过,而是慕容寒山说过:“你若踏出府门半步,为师就提前催动玉佩上的药性。”
他不敢赌。
所以只能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缺到圆,再从圆到缺,数着日子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四日了。
沈云晦体内的毒,已经深入血脉了吧?那枚玉佩,此刻是否正贴在她心口,无声无息地侵蚀着她的记忆和情感?
萧景珩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珠。
“主子,”暗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极低,“有消息。”
萧景珩猛地起身:“说。”
“大靖皇宫今晨秘密出动了三批暗卫,方向分别是南、西、北。往南的那批最快,骑的是千里马,应该是去找人。”
“往南……”萧景珩眼神一凛,“药王谷在南方。沈云昭去找她师父了。”
“还有一件事。”暗卫顿了顿,“我们安插在大靖太医院的暗线传来消息,沈云晦今日……见血了。”
萧景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什么?”
“她晨练时剑气失控,伤了三名宫女。虽然伤口不深,但她看着那些血,笑了。”
笑了。
萧景珩脑海中浮现沈云晦的脸——那个冷静自持的暗影阁主,那个会为受伤的小宫女悄悄送药的公主,那个在他面前偶尔露出柔软一面的女子。
她不会看着别人的血笑。
除非……毒已经开始影响她的心性。
“第一劫,”萧景珩喃喃道,“功力暴涨,六亲不认。”
“主子,我们——”
“备马。”萧景珩忽然说。
“可是国师那边——”
“我说,备马。”萧景珩推开房门,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告诉慕容寒山,他若敢提前催动药性,我就把《无心录》的残卷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敬仰的北凛国师,是个用邪术操控人心的疯子。”
暗卫怔住:“主子,您这是要与国师彻底撕破脸?”
“早就该撕了。”萧景珩走向马厩,声音冰冷,“从他对我下套的那一刻起。”
一刻钟后,三皇子府冲出一匹黑马,马上之人黑袍猎猎,直奔城南而去。
十二名影卫紧随其后,却在城门口被另一批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拦住——那是萧景珩母亲留给他的最后底牌,一支完全效忠于他个人的死士。
“拦住他们。”萧景珩头也不回,“半个时辰,够我出城了。”
“主子保重!”
马蹄踏碎夜色,萧景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去大靖。
在她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之前,见她最后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大靖皇宫,沈云晦寝宫。
烛火摇曳。
沈云晦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亮得有些锐利,像出鞘的剑。她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的眉眼,鼻梁,嘴唇。
这张脸,和姐姐有七分相似。
但姐姐的眼神总是温和的,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而她的眼神……沈云晦凑近镜子,仔细端详——此刻镜中人的眼底,藏着一簇冰冷的火。
那是杀意。
对谁的杀意?
她不知道。只是从今晨开始,心头就有一股无名火在烧。看见宫女们战战兢兢的样子想发火,看见御花园里开得正盛的花想拔剑,甚至看见姐姐关切的眼神时……
她想推开她。
“为什么?”沈云晦对着镜子轻声问,“姐姐对我那么好,我为什么会烦她?”
镜中人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沈云晦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寒山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血纹像活了一样缓缓流动。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玉佩很美——美得妖异,美得让人想紧紧握住,永远不放开。
“萧景珩……”她念着这个名字,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爱吗?好像是爱的。否则那夜不会喝他的酒,不会收他的玉佩。
恨吗?也恨。恨他是敌国皇子,恨他让她陷入这般两难。
但此刻,这两种情绪之外,又多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占有欲。
她想把他关起来,关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让他的眼里只有她,让他的世界里只剩她一人。谁要是敢靠近,就杀了谁。
包括……姐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沈云晦浑身一颤,玉佩脱手落地。
“我在想什么……”她踉跄后退,撞在梳妆台上,瓶瓶罐罐哗啦倒地。
门外传来宫女惊慌的声音:“殿下?您没事吧?”
“滚!”沈云晦厉喝。
门外瞬间寂静。
她弯腰捡起玉佩,指尖触碰到玉面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进体内。原本有些混乱的思绪忽然清晰起来,那股烦躁感也平息了许多。
“原来……”沈云晦看着玉佩,眼中闪过恍然,“戴着它,我就会舒服些。”
她将玉佩重新戴回颈间,贴在心口的位置。
温热的玉贴着皮肤,像情人的手在安抚。沈云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冷火苗已经平息,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但那份清明里,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
她对玉佩的依赖,又深了一层。
而距离毒发,还有三日。
南下的官道上,两匹快马一前一后疾驰。
前面的是沈云昭,她已经换下宫装,做江湖女子打扮。身后背着一个狭长的布包,里面是她从皇宫武库带出的名剑“霜华”。
后面的马隔着一里地,马上之人黑袍蒙面,但沈云昭知道那是谁——萧景珩。
她从出宫时就发现他了。起初以为是刺客,但对方只是远远跟着,没有任何动作。直到半个时辰前,那人在岔路口故意暴露身形,让她看清他的脸。
萧景珩。
他来干什么?来看妹妹毒发时的样子?来确认他的阴谋是否得逞?
沈云昭握紧缰绳,眼中杀意翻涌。
但此刻,她没有时间回头杀他。药王谷还有八百里,她必须在明日日落前赶到。
“驾!”
马鞭狠狠抽下,千里马长嘶一声,速度再提三分。
后方,萧景珩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牙关紧咬。
他知道沈云昭恨他,他也恨自己。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解释有什么用?毒是他亲手下的,玉佩是他亲手送的,伤害已经造成,任何辩解都苍白可笑。
他唯一能做的,是跟上去。
在沈云晦毒发之前,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去药王谷。
去求那个可能唯一知道解毒之法的人。
哪怕要跪三天三夜,哪怕要用命去换。
夜色中,两匹马一前一后,奔向同一个目的地。
而命运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第四日,子时刚过。
距离毒发,还剩整整七十二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