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停了,厮杀声也停了。山上、山下亮起火把。
夜色中难分敌我,加之魏国援兵已至,将士们鏖战整日,再战无益,反而徒增伤亡。燕国收兵了。
侯爷——大将军——
山谷里,是鄂北军此起彼伏的呼喊。
“文文——”祝筠寻了根木棍拄着,一瘸一拐的盘桓在崎岖的山谷里,声嘶力竭的呼喊。
他承蒙大家主相送,到了与徽州依山带水而邻的亳县。祝筠纵马西行,恰遇上奉命北上支援的陆六。祝筠大喜,随援兵一路至邙山大营。
双方正值乱战,祝筠一眼便看见了高地上生死搏斗的高照。陆六给祝筠袖箭防身,祝筠就仗着袖箭拼命靠向高照。
可那里太高了,战火铺陈出的阻碍太广了。祝筠没走出几步就已灰头土脸。背后的人,不知是敌是友,将他撞倒,待他爬起来时,恰见韩栖凤一剑刺向高照。
季桀的号角声响起,厚重的长号震憾神魂。
祝筠满脸惊恐,他伸出双手,拼命的向前奔跑。他希望时间慢一点,他希望脚步快一点,希望背后生出羽翼,希望天际有神人眷顾。
文文——几乎是从胸膛里发出的咆哮。
他坠落的速度很快,数息间便消失在祝筠的视野里。
也是那一瞬,好似神明抽光身体所有的力气,祝筠滚下了山坡。
“侯爷——大将军——”
周遭的呼喊声将祝筠唤醒。他崴伤了脚踝,被划伤了手掌。幸亏林子里枯木枝多,他随手捡起一根,就连滚带爬地朝高照坠崖的方向去。
视线越来越暗,祝筠埋头不知走了多远的路,再抬头,林深茂密,他甚至辨别不清山崖在何处。
火把星星点亮了起来。明明是很温暖的光,祝筠却抑制不住的颤抖。山谷里的夜,可是很冷的啊。
“文文——高照——”祝筠一边喊,一边细心留意回音。
有鸟归山林的清脆沉吟,有远处飞湍瀑流的沙沙回响,有弥漫山野的焦灼呼喊,还有自己越想冷静越不能平静的急切的喘息。
临江县遇刺时,我几乎以为我要失去你了。我不甘认命,千里奔袭、乘风踏雪求来解药。我以为历经黑暗终见光明,风雪之后就是坦途。可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还是要安排我们再经生死别离。
苍天啊,如果你想捉弄我,直接将我丢在白玉京里自生自灭,何必让我遇见他,何必让我重见天日。我明明已经打败了嗜血的大妖,为什么告诉我还有邪恶的大魔头。我只是相与我爱的人在一起啊!
祝筠捶着树,往昔岁月像云海般在眼前翻涌而过,祝筠一次次崩溃,又不得不一次次迈着步伐坚定向前。
文文,你还记得我们一共分别了多少次吗?
第一次,是梁安,你救了我,却又丢下我,我跑到凤鸣霞,追上了你。第二次,是你出征后凉。我怕我会因为想念你而变成闺中怨妇的模样,于是我努力的做生意。生意越做越大,做到了江北,做到了幽州。你却在我去往幽州的船上打劫了我。后来,你完成了陛下的密令,我们也有了第三次别离。第四次,算是我主动离开你吧,朝廷风云变幻,我心里亏欠着你,也误会了你。可你请缨去云宁剿匪时,我也是巴巴跟过去的。第五次分别,是在我的家乡巴州,那或许是唯一一次,我们彼此坚定着不久便会再见的一次分别。第六次,是在临江县,是我离开了你,为了你活下去的希望……
祝筠走的急,扶着树喘息缓口气。
文文,你还记得我们每一次久别重逢的情形吗?
第一次,是凤鸣霞,你被燕兵追着,蹿进我的车里。你知道那时看见你从天而降,我有多么激动。我不顾一切的抱住你,哪怕你当时拿着一柄短刃指着我。
第二次,在船上,见你留着络腮胡,像做梦似的,我还薅了一根,没想到是真的。
第三次,是那一年八月初八,你率大军凯旋。我追在人群里向你挥手,却不知,你早已看见我。
第四次,我见你,是在姨娘和知县设计你的鸿门宴上,我识破了他们的局;你见我,却是在我最糗最狼狈最想躲着你的时候。文文,你知道吗,离开白玉京后,我就习惯了将那些不堪过往包裹起来。可那一次,我的面具被撕的粉碎,我仿佛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的丢在你的面前,你却面色如常,并且坦然的接纳了我。
第五次,是再回凤鸣霞,在缤纷的烟花下。就像诗词里唱的那般,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你看,我们是一同经历过生死的人,我们从未向死亡屈服,我们分分合合,总会不期而遇。
所以,文文,无论我们有没有第七次分别,我们一定拥有第六次重逢。
我之心于文文,必也如文文之心于我。
无论多么难,请你坚持住,等我去到你身边。
祝筠撕开衣带,缠住因拉扯藤蔓而被荆棘刮血淋淋的手掌。他一路向下走,不知是太累了,还是太过悲伤,他好似看见方地面上有光亮。像秋天聚拢在一起是萤火虫,又像江北凤仪阁上的夜明珠。
祝筠回忆起他们最近一次重逢时的事情。那会他们联手击碎了启善的复国梦,作为庆祝,祝筠带高照去凤鸣山看凤尾湖,还给他捞了一颗夜明珠。
本是祝筠看来很欢喜的事情,回梧桐别苑后,高照却像灌了几坛醋似的在祝筠面前撒泼。
“我发现你对孙平比对我好。你那会儿就陪他看爬山,陪他看夕阳。我们都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你才想起来这么陪我!”
“我也想陪将军啊。可是将军一别经年,总是聚少离多。”祝筠委屈地辩解。
“那你还给他下那么深那么冷的水捞夜明珠!”
用高照后来的话讲,他以前虽知夜明珠来之不易,但亲自下一趟水之后才发现,何止是不易,简直快把命搭上了。
“那是迫不得已。”祝筠压根没想到高照是担心自己的安全,只顾哄着他,“我这不也送侯爷了一颗,虽然是个小的。”
“不行!”高照窝在床上赌气。
祝筠觉得自己在做梦,梦到将军变成小孩子。可捏了一下手背,真疼!
“侯爷,您好歹也是威震八方的柱国大将军,怎么跟小孩似的搁我这儿撒野。这让你的部下看见了,你的威严何在?”祝筠被闹腾的没有一丝脾气。
“我不管。以后离孙平远点。”高照指着窗外。
“侯爷,您现在还住着人家的房子呢,能别无理取闹吗?”
……
“侯爷,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想着以前快乐的时光,祝筠心里总算能好受些。风吹着脸颊,冷的刺痛。他挥起袖子擦干汗水,方暖和些。
他快步向光亮走过去,赫然发现,那温润的光泽,竟是夜明珠发出来的。
是我送与文文的夜明珠!他一直带在身上!
“文文——”祝筠高声呼喊。
他举起夜明珠,环顾四周,在侧上方不远处,他看见一个被劈断枝干的树。近上前,枝干折断处,能嗅到新鲜的松香气,还有,祝筠特别敏感的血腥气……
夜明珠靠近,祝筠在树身上发现了血迹。他连忙俯下身,靠着夜明珠的微光在地上摸索,终于,他发现了泥土里落叶上的大片血迹。
祝筠心头一紧,他沿着血迹延伸的方向举灯。矮坡下,他看见一个被碎石拦住的影子——
文文。
我就知道,我们一定拥有第六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