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1762次高铁缓缓驶出康州站,车身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晃动,电子屏上跳动着“350km/h”的时速,窗外的树木、农田像被按了快进键,飞速向后倒退。广播里传来乘务员温柔的声音,提示本次列车直达纽约,全程约六十分钟,中途无停靠。我靠在靠窗的座位上,指尖划过冰凉的车窗,看着窗外逐渐阴沉的天色,心里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这是我第三次坐这趟高铁,前两次都准时准点,平稳得如同日常,可今天,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
车厢里很安静,大多乘客都在低头看手机、闭目养神,偶尔有几声低声的交谈,很快就被高铁行驶的“嗡鸣”声淹没。我身旁坐着一位抱着小孩的阿姨,小孩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嘴里偶尔发出细碎的呢喃;斜前方是一个戴着黑色耳机的男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均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位白发老人正低头织着毛衣,银针穿梭间,毛线团在脚边轻轻滚动,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可那股不安却像藤蔓一样,悄悄在我心底蔓延。
我抬手看了看手表,上午十点十五分,按照正常速度,再过五分钟,列车就要进入最长的那座梧桐隧道——隧道全长约八公里,以350km/h的时速,穿过只需不到两分钟。我记得前两次穿过隧道时,车厢里会短暂变暗,只有应急灯亮起,几秒钟后就会重见光明,可今天,当列车即将驶入隧道入口时,车身却突然开始减速,“嗡鸣”声渐渐变低,电子屏上的时速从350km/h一路下滑,最终停在了0km/h,那股萦绕在心头的不安,瞬间被放大到极致。
“怎么回事?怎么停了?”车厢里有人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疑惑。原本安静的车厢瞬间变得有些嘈杂,大家纷纷抬头看向电子屏,又探头往窗外望去,可窗外只有隧道入口漆黑的轮廓,像一张巨大的嘴,正无声地吞噬着列车。广播里没有任何解释,乘务员也没有出现,只有应急灯突兀地亮起,昏黄的光线笼罩着整个车厢,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车厢壁上,扭曲变形,像一个个陌生的人影。
我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指尖变得冰凉。列车停得毫无征兆,既没有广播通知,也没有乘务员说明情况,只有车厢里的应急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衬得车厢愈发死寂。我转头看向身旁的阿姨,她依旧抱着小孩,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对列车骤停这件事毫不在意;斜前方的男生,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依旧戴着耳机,脑袋微微低垂,看不清表情,可我隐约觉得,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后排的老人,也停下了织毛衣的动作,银针插在毛线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忌惮着什么,空气中的凝滞感,越来越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厢里的嘈杂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滋滋”声,和偶尔有人发出的细微呼吸声,连空气流动都变得无声无息。我抬手看了看手表,十点二十分——列车已经停了五分钟,可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我下意识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无信号,无论怎么切换网络,都无法连接,甚至连时间,都停在了十点十五分,再也没有跳动过。寂静里,总觉得有什么细微的声响藏在暗处,却又抓不住踪迹,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就在这时,隧道里传来一阵极淡的声响,细弱得几乎要被应急灯的“滋滋”声彻底吞没,像是布料轻轻蹭过石壁的窸窣,又像是远处有人在低声呢喃,模糊得抓不住轮廓,分不清是男是女,也分不清来自哪个方向,稍不留意就会当成错觉。“你们听到了吗?好像有声音。”斜前方的女生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像是自己都不确定那声响是否真实。有人侧耳倾听,皱着眉摇头,还有人不耐烦地抱怨:“别胡思乱想了,估计是隧道里的风声,或者列车故障的杂音。”
可我知道,那不是风声,也不是列车故障的杂音。那声响没有散去,反而像一缕轻烟,顺着列车的缝隙钻进来,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车厢角落,没有清晰的节奏,却总能精准地钻进耳朵里,在寂静中格外显眼。我下意识看向车窗,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可我却仿佛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贴在车窗上,静静地看着车厢里的我们,那双眼睛的凉意,顺着玻璃渗进来,漫过指尖,和那若有若无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让人浑身发寒。
我身旁的阿姨,突然轻轻动了一下,怀里的小孩,不知何时醒了,睁着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车窗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嘴里喃喃地念着:“他们来了,他们来了……”阿姨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抬手,轻轻按住了小孩的头,把他的脸按在自己的怀里,低声呢喃着:“别说话,别看,很快就过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早就经历过这一切,又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警告。
我浑身发冷,下意识往座位里缩了缩,目光扫过整个车厢。这时候我才发现,车厢里的乘客,似乎少了一些。刚才还在抱怨的那个男人,不见了;坐在前排,一直低头看报纸的老人,不见了;还有斜后方,一对低声交谈的情侣,也不见了——他们的座位空荡荡的,桌上还放着没喝完的矿泉水,座位上还有余温,仿佛只是刚刚起身离开,可车厢里的门,始终是关闭的,他们不可能在列车骤停、车门未开的情况下,离开车厢。
“有人不见了……”我小声说道,声音沙哑,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清。可这句话,像是打破了某种平衡,车厢里的人,纷纷看向周围的座位,脸上渐渐露出恐慌的表情。“对啊,刚才坐在我旁边的大叔,怎么不见了?”“还有我前面的那个小姑娘,也不见了!”“我的包还在,人怎么没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车厢里迅速蔓延。大家纷纷起身,查看周围的座位,有人拍打车门,有人呼喊乘务员,杂乱的声响打破了此前的寂静,可依旧没有任何回应。隧道里的声响依旧若有若无,呢喃声混着隐约的摩擦声,没有变近,却也没有消失,像附骨之疽,缠在车厢周围,混着车厢里的慌乱,让人浑身发紧,分不清是声响带来的恐惧,还是未知的恐慌放大了那细微的异动。我转头看向斜前方的男生,他终于摘下了耳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里重复着一句话:“十七分钟,再等十七分钟,就好了……”
十七分钟?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手表,依旧停在十点十五分,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列车已经停了很久,远远不止十七分钟。就在这时,列车突然轻微晃动了一下,应急灯瞬间熄灭,车厢里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尖叫声、哭喊声、拍打声,瞬间响彻整个车厢,可隧道里的声响,却像隔着一层薄雾,不高不低,刚好盖过最细微的抽泣,分不清是在车厢外,还是在车厢内,仿佛从来就没有远离过,在慌乱中依旧固执地萦绕在耳边。
我蜷缩在座位上,双手抱住头,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听。黑暗中,我能感觉到,有一丝冰凉的触感,轻轻擦过我的肩膀,快得像是错觉,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味道,转瞬即逝。我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想挣扎,却浑身动弹不得,耳边的呢喃声变得细碎而模糊,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只有一个人,在我耳边轻轻呼气:“跟我们走……”那声响混着周围的抽泣和黑暗的压迫感,愈发诡异,却又始终隐晦,不敢让人看清真面目。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再次晃动了一下,应急灯重新亮起,车厢里的尖叫声和哭喊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大家沉重的呼吸声和细微的抽泣声,车厢又慢慢陷入寂静,只是这份寂静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惶恐,也多了几分莫名的空洞。我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坐在座位上,肩膀上没有任何东西,那股冰凉的触感和铁锈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可车厢里的座位,却空了更多,刚才还在哭喊的人,不见了;拍打车门的人,不见了;连我身旁的阿姨和小孩,也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座位,和桌上那杯没喝完的温水,还有脚边,那个小小的、绣着小熊的玩具。暗处的声响,也随着应急灯的亮起,彻底隐匿,只留下满心的寒意和不确定,预示着这场诡异的停留,并未真正结束。
斜前方的男生,依旧坐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里依旧重复着:“十七分钟,到了……”就在这时,列车缓缓启动,“嗡鸣”声再次响起,电子屏上的时速,慢慢回升,应急灯渐渐熄灭,车厢里重新恢复了明亮,那份隧道里的压抑诡异,仿佛被强光瞬间驱散,却又在心底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广播里,终于传来了乘务员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各位乘客,非常抱歉,由于隧道内信号故障,列车临时停靠了十七分钟,给大家带来不便,敬请谅解。列车即将驶出隧道,恢复正常行驶,预计十一点十五分,抵达纽约站。”
信号故障?十七分钟?我心里充满了疑惑和恐惧,指尖依旧冰凉。刚才的黑暗、异响、消失的乘客,难道都只是因为信号故障?可那些空荡荡的座位,那些冰凉的触感,那些诡异的呢喃声,却真实得让我浑身发冷,与此刻车厢里的明亮平静,形成了刺眼的反差。我抬头看向窗外,列车正缓缓驶出梧桐隧道,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温暖而明亮,可我却觉得,那阳光,依旧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也掩盖不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列车恢复了正常行驶,电子屏上的时速,再次回到了350km/h,窗外的景色,依旧飞速向后倒退,仿佛刚才在隧道里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仿佛那十七分钟的诡异停留,从未发生过。可车厢里的空座位,却时刻提醒着我,那不是幻觉。我下意识数了数身边的乘客,原本拥挤的车厢,此刻只剩下寥寥几人,每个人都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沉默不语,仿佛都在刻意回避着什么,又仿佛,他们都不记得,刚才在隧道里,经历过怎样的恐惧。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慢慢恢复了,时间,也跳到了十点三十二分——刚好十七分钟。可我明明感觉,列车停了不止一个小时,那些消失的乘客,到底去了哪里?他们为什么会凭空消失?乘务员的语气,为什么那么僵硬?那个男生,为什么会提前知道,列车会停十七分钟?无数个疑问,在我心底盘旋,可我却不敢开口询问,也不敢和身边的人对视,我怕得到答案,更怕,自己也会像那些消失的乘客一样,凭空消失,再也没有人记得。
列车继续行驶,车厢里依旧很安静,安静得可怕。没有人再提起隧道里的事,没有人再提起那些消失的乘客,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仿佛那十七分钟的停留,从来没有发生过。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的恐惧,却越来越强烈。我想起了那个男生的话,想起了阿姨的警告,想起了小孩诡异的笑容,想起了那些冰凉的触感和呢喃声,突然意识到,那十七分钟,根本不是信号故障,也不是一场噩梦,而是一场,无法逃离的劫难。
十一点十五分,列车准时抵达纽约站。车门打开,乘客们纷纷下车,脚步匆匆,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交谈,仿佛都急于逃离这列高铁。我跟着人群,慢慢走下车,站在站台上,回头看向那列高铁,它静静地停在轨道上,明亮的车窗,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远方,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批乘客,等待着下一次,隧道里的十七分钟。
走出高铁站,我打开手机,看到了当天的新闻推送:“G1762次高铁因隧道信号故障,临时停靠十七分钟,无人员伤亡,正常抵达纽约站。”新闻里,配着高铁驶出隧道的照片,车厢里看起来满满当当,根本没有空座位,也没有任何异常。我翻遍了所有的新闻,没有任何关于“乘客失踪”的报道,仿佛那些消失的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仿佛还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触感。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没有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十七分钟,还会再来,下一次,就是你。”短信发送的时间,是十点十五分——正是列车在隧道里停下的时间。
我浑身发冷,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我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突然想起,前两次坐这趟高铁时,我似乎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安,似乎也看到了一些空座位,似乎也听到了一些模糊的声响,可我却从来没有在意,也从来没有深究。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那些被我当成幻觉的场景,都是一场又一场,无声的警告。
后来,我再也没有坐过G1762次高铁,甚至再也没有靠近过康州高铁站。可我总能在深夜里,听到列车行驶的“嗡鸣”声,听到隧道里的脚步声和呢喃声,听到那个男生的低语,听到那个小孩的呢喃。我总能梦见,自己又坐在那列高铁上,行驶在梧桐隧道里,列车突然停下,应急灯亮起,身边的人,一个个凭空消失,而我,却被困在车厢里,永远也逃不出去。
我也曾问过身边的人,有没有坐过G1762次高铁,有没有遇到过隧道里停车的情况,可他们都摇摇头,说从来没有听过这趟高铁,说康州到纽约的高铁,从来没有在隧道里停过,说2018年,根本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我甚至去查了2018年的新闻,没有任何关于G1762次高铁信号故障、乘客失踪的报道,仿佛2018年的那一天,那列高铁,那些乘客,那场隧道里的十七分钟,都只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
可我知道,那不是想象,也不是噩梦。那些消失的13个人,那些诡异的细节,那些无声的警告,都真实地发生过。官方的通报,身边人的遗忘,都只是一种掩饰,掩饰着隧道里的秘密,掩饰着那十七分钟里,发生的可怕事情。而那列高铁,依旧每天在康州和纽约之间往返,时速350km/h,全程六十分钟,准时准点,仿佛从来没有在隧道里,多停过那十七分钟,仿佛从来没有,少过那13个人。
只是每当深夜,当风声掠过窗户,我总能听到,有人在我耳边低语:“十七分钟,快到了,你准备好了吗?”我知道,它还在等,等下一次,等我再次踏上那列高铁,等我再次走进那座梧桐隧道,等我,成为下一个,消失的人。而我,永远也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到来,也永远不知道,隧道里的十七分钟,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那些消失的人,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