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研究着画家的每一笔。
那墨绿色裙裾的褶皱,是如何用深赭和普兰调和,再用极薄的亮色提染出天鹅绒的质感。
那蕾丝的画法,并非精雕细琢。
而是用半干的画笔以刮擦法带出飞白,显得轻盈而真实。
最让他着迷的,还是那张模糊的脸和那面空白的镜子。
画家为何要如此处理?是未完成?还是刻意为之?
这其中蕴含的叙事性,让他体内的创作欲望开始复苏。
接下来的几天,程寂的生活仿佛重新找到了轴心。
他不再整日枯坐,而是开始动手。
他清理了画桌,重新绷了一张画布,他要临摹这幅画。
不是为了复制,而是为了通过笔触,与那位匿名的十七世纪大师对话。
第一周,就在他全身心投入临摹的过程中,怪事开始发生。
最初的变化极其细微。
那天下午,他正对着原作,试图调出裙裾上那种微妙的暗部色彩。
一抬头,忽然觉得画里的少女,姿势似乎有了一丝变化。
原本她是标准的侧坐,视线落在画框之外的某个虚空点。
但现在,她的身体似乎微微向外转了那么一两度,更像是朝向画外的观察者。
程寂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看得太久,眼睛花了。
他走到画前,仔细比对。
没错,角度确实变了。
他甚至能看到,之前被身体完全遮住的一小块梳妆台边缘,现在露了出来。
他心头一紧,随即又自嘲地笑了。
一定是光线的原因,或者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一幅死了几百年的油画,怎么可能自己动起来?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继续埋头作画。
然而,到了周末,另一个变化让他无法再用错觉来解释。
画中少女手中的那面银镜,角度也变了。
它不再是斜对着一个空无一物的方向,而是微微抬起。
镜面开始反射出一些模糊的,甚至可以说不属于画中世界的轮廓。
程寂放下画笔,心脏擂鼓般地跳动起来。
他凑到画前,屏住呼吸。
镜中反射的,分明是他画室的一角:那扇斜开的天窗,以及窗外流云的影子。
这不可能。
他伸出手,颤抖地触摸着画布。
画布冰冷而坚硬,油彩的颗粒感清晰地传来。
这是一件死物,一件由亚麻布,木头和矿物颜料构成的死物。
那一晚,程寂失眠了。
他把画室所有的灯都打开,坐在床上,死死地盯着那幅画。
画中的少女在灯光下静默无言。
那面映着他房间一角的镜子,像一只窥探的眼睛,让他浑身发毛。
他想起了古董店老板那句警告:“别让她记住你的样子。”
难道……她正在通过这面镜子,观察他,记住他?
第二周,模仿开始了。
程寂是个左撇子。
周一早上,他坐在画架前,左手握着画笔,调和着颜料。
当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原作时,整个人僵住了。
画中的少女,不知何时,也抬起了她的右手,因为是镜面反射,所以方向相反。
做出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握着什么东西的姿势。
她的手原本是自然垂在镜柄上的,现在却虚虚地握着,仿佛也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画笔。
一股寒意从程寂的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他试着换了一个姿势,将画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几分钟后,他再去看画,画中少女的手指,也变成了同样的姿势。
这不是巧合,这幅画在模仿他。
恐惧攫住了他,但他内心深处,一个属于画家的声音却在兴奋地尖叫。
这是何等奇妙的现象!一幅能与现实互动的画!
他压下心头的惊悚,一种近乎病态的好奇心驱使着他继续实验。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几分钟后,他注意到,画中少女身前的梳妆台上,出现了一个淡淡的虚影。
轮廓与他手中的咖啡杯别无二致。
那虚影如同水汽凝结,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接下来的几天,程寂几乎放弃了睡眠。
他像个疯狂的科学家,不断地用自己的行为去“喂养”这幅画。
他看书,画中少女的膝上便会出现一本合上的书的虚影;
他削苹果,她的手边就会多出一把小刀的轮廓。
这些影像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透明感,仿佛是另一个维度的投影。
画中的世界,正在以他的生活为蓝本,一点点变得丰满起来。
而画中的少女,也从一个静态的形象,变成了一个与他动作同步的镜像。
他开始对她说话。
“你是谁?”他对着画面轻声问。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与他同步的姿态。
那张模糊的脸,依旧笼罩在迷雾中。
“你想要什么?”
依旧是沉默。
这种单方面的交流,让程寂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和诡异。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但镜子里的人,却隔着数百年的时光,穿着古老的衣裳。
第三周,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模仿的范畴,进入了交换的阶段。
那是一个周三的早晨。
程寂起床后去卫生间洗漱,发现自己用了很久的那把吉列手动刮胡刀不见了。
他记得很清楚,昨晚就放在洗手池的架子上。
他把小小的卫生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
他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碰掉了,掉进了什么缝隙里。
虽然有些懊恼,但也只能先用一次性的剃须刀凑合。
当他顶着一脸剃须泡沫回到画室时,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画架。
然后,他脸上的泡沫都忘了擦,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在他的刮胡刀消失的地方,画中那张十七世纪的梳妆台上,此刻正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那东西不再是虚影,而是带着真实的光泽和质感。
赫然就是他丢失的那把蓝白相间的吉列刮胡刀。
它就躺在少女的手边,现代的塑料和不锈钢材质。
在古典的油画背景中显得无比突兀,无比刺眼。
程寂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
这不是投影,不是模仿,而是物质交换。
他冲到画前,几乎把脸贴在画布上。
刮胡刀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甚至连手柄上的一点水渍都画得惟妙惟肖。
不,那不是画出来的,它看起来就像是被人直接放进了画里。
他疯了似的跑回卫生间,再次确认。
没有,到处都没有。
那么如果他的东西能进去,画里的东西,能不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