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2日。下午,多云。东孙村。听村民评议孙志斌。
“七十年前,共同的民族意识让两个不同出身、不同阶级的前辈走到一起,凝结下生死之交的战场情义;七十年后,迥异的人生观价值观却又让两个原夲情同手足的晩辈分道扬镳。
“塵战枪声,惊破当年国人酣梦;牌坊半悬,诉说今日兄弟恩怨。”
一一黎晓光采访日记
第 十 章 六 柱 牌 坊 (上)
一
从东孙庄向北、向西,几百里内外,都是一马平川,没有一星半点的山峦高地。广袤的平原,在秋日明媚的阳光下,它的上面充满了绿意葱茏的生命的力量。
村庄,正处在两条现代化公路的交汇贯通的包围之中。
村南那条公路,是年前刚修的国道。一座长长的高架桥凌空飞越贯通东西。桥梁下面,横穿过一条连接南北大地的省道。桥梁尽头,留两个上下路口,一条宽阔的引路通向了村庄。
两条公路的交接处,一块七、八米高的褐红色的巨石上面,镌刻着“东孙村”三个大字。再往下便是一个不小的村庄广场。广场里,水榭,凉亭,柳绿花红芳草如茵。一个突兀的菱形木屋上面,一架旋转的风车模型,尽显着田园景色。花园左右,一边是春天竣工的扶贫车间,一边是正在施工的村主任孙志伟个人投资的钢砂厂的厂房。
此刻,毗邻十字路口,在进村的大路上,一辆高大的吊车,正吊动着一块巨大的石梁,牵引绳缓缓上升。近旁,六尊拔地而起的石柱,迎着秋风,庄严的矗立着。渐渐的,那石梁已经平移到中央两条石柱的上方,起重臂开始下移。这时,就听得下面远远的有人高声喊道:
“停止吊装!”
来的人叫孙志斌,东孙村村“两委”委员、村农民专业合作社监事。这牌坊的创立者是时任东孙村村委主任兼农民专业合作社理事长孙志伟。
作业中的吊车司机停止了手里的操作。再看孙志斌,四十多岁年纪,黑红色的脸庞,肩上搭着一件短褂,正一边虎步生风急冲冲的走近,一边同时喊道:“把石梁放下,顺放到路边!”
“停止吊装?”司机面露难色:“事情是昨天孙主任亲自安排的。放弃吊装,他知道吗?”
“我也是村委委员,是村农业公司的负责人。所有一切,叫他直接找我好了。”孙志斌不由分说,斩钉截铁地回答。
悬空的石梁又一次落到了地面,被放回到公路旁边。
宽阔整洁的公路上,空旷的原野中,天与地之间,只剩下六根高高耸立的石柱横贯路面。中间两根,迎面镌刻着两条金黄色的楹联:
忆当年先祖列宗抗敌杀倭留英名
看今朝后辈俊彦乡村振兴起宏图
引人注目的文字,仿佛在倾诉着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
二
往事历历。
在孙志斌和孙志伟之间,有着更多的上溯几代人的历史渊源。
孙志斌不同意竖立牌坊,根源在孙志伟;孙志伟之所以要修牌坊,一半原因源自七十年前那场惨烈的战斗。
当年,两人的祖辈原是没出五服的同族兄弟,但却分属两个不同的社会阶层。志伟爷爷是伪政权的乡长,更是远近闻名的乡绅,却暗中和共产党八路军有过联系。志斌爷爷是志伟家中雇佣的长工,是贫农。抗战爆发后,第二年,初秋的一个黎明,近百名日本兵突然包围了东孙村。人们被集中到村东一条狭长的地堰里面,四周驾上机枪。日本人逼迫大家说出两天前在这一带杀死“黄军”的三名“铁板会”成员的下落。最早被拉出提问的几个村民已经倒下,更大的屠杀即将展开。千钧一发之即,是最早乘混乱逃出村去的志伟爷爷辗转跋涉领来县大队,对敌人发动突然袭击,使村民们虎口脱险。——那天的战斗异常惨烈,从清晨一直打到黄昏。日本人先后抽调了几个县城的兵力前来增援。县大队方面损失也不小。所幸的是,大部分村民却顺利突围出去。后期的县志中详细记载了这件事。不料,几天之后,日本人听说了事情的原委,立即派兵前来捉拿志伟爷爷。事件的转机就此发生:那天,正是志斌爷爷当值护院,枪声急,敌情险,他急忙招呼东家从后门悄悄出逃,自己却牵过准备犁地的马匹,打开前门,策马一跃而出,将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当天的结果,志伟爷爷安然无恙,但志斌爷爷刚冲到村口就身中数弹,当即扑倒在血泊之中。
两家的关系在战火中走到了一起。那是一种热血熔铸的关系。
他与他,原本诞生于同一片土地,是乡亲、更是同宗,却又属于两个不同的阵营,天生就具有不同的出身、不同的阶级。原本誓同水火的对立力量,经过那次生与死此消彼长对峙互化的考验,在民族存亡关头,两家老人毅然走到了一块。烽火硝烟中,成为情同手足的兄弟。解放后,虽然有过碰撞,后期却又重归于好。但是,这一次,从不同的政治理念、不同的思想视野出发,两个后来人,孙志斌和孙志伟,却即将面临着再一次分道扬镳。
是现实的锻打,还是历史的重演?
三
回首往昔。
一场突然而至的政治风暴,使两家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岁月变化,星移斗转。时间回溯到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叶。
沧海桑田。几经波折,当年财主的儿子、孙志伟的父亲成了东孙村的会计,而长工的儿子、孙志斌的父亲则成了村里的支书。
席卷全国的“四清”运动开始了,工作组进驻了东孙村。
“四清”清理的是干部。每天,工作组逼迫志伟父亲揭发交代志斌父亲的所谓经济“贪腐”问题。
志伟父亲原本不想介入,也实在无话可说。无奈工作组步步紧逼。冥思苦想中,总算想到了一件可以应付逼问的事情。那是几个月前,村里接到通知,区里刚刚划拨了一笔用于帮助各村购买化肥的专项补贴,共计二百五十元,要求各单位尽快领取。那天正巧召开全区农村工作会议,他便转告志斌父亲,会议结束后顺便把补贴款捎回来。不料,当天恰巧遇到县城中另一个集会,人特别多。志斌父亲取了款急切的往回赶。他的那个背包原本就有些旧,在人群中挤挤搡搡,三推两拽,背带就断了。包丢了,钱也丢了,但发放补贴款的通知文件还在,安排取款的人员还在。有这样几重证据,志斌父亲的解释顿时显得苍白无力。
当天的党员大会上,工作组组长义正辞严斩钉截铁:
“无产阶级的江山绝不能容许个别‘蛀虫’存在!”
志斌父亲被迫进行深刻的自我检查、反省,却还不够,还要离职、接受警告处分。
坦率地说,他们都是 好人,都在尽职尽责忠于职守。志斌父亲回捎的款项的确是搞丢了。志伟父亲的揭发是出于对集体 负责的原则立场。而工作组组长的执著,本意是要守住这片红色江山的一方净土,秉持的是反腐防变的理念和决心。在当时,他们中间并不带有任何的个人成见。这是有那个时代人们的纯洁朴质的思想情感和阶级情感所决定的。至于后来有些人对这件事的捕风捉影、肆意曲解,那简直就是对他们的一种亵渎。
出人意外的是,那天的集会上,有人捡到了那个背包。一个月后,捋着里面收款单上的单位地址,几经辗转,所有的东西又原封不动的送回了东孙村。志斌父亲的清白终于被印证了,但此刻他早已离开了支书的岗位。
补贴款事情后,两家的关系逐渐变得有些生分起来。后来的岁月中,志伟父亲的思想深处,总觉对志斌父亲欠缺了许多,几次都想对志斌父亲做些解释,以求得他的谅解,但最终未能成行。直到几十年以后,孙志伟、孙志斌长大成人,双双成为村庄建设舞台上的中坚力量,年轻人视野宽广心胸开阔,不愉快的一页被彻底翻篇,而当年祖辈那同赴国难浴血救助的战斗情谊重现在他们的日常工作中,成为他们相互信任紧密支撑的重要因素。
四
一场战斗,延续了几百名村民的生命。
一场战斗,使两位主角的形象顿时高大起来。两段义举,在东孙庄几代人中口口相传。
东孙村村委主任孙志伟,今年四十八岁。当年中专毕业后,先被父亲送进城里,学了一段时间的家装设计,然后自己成立了一家家装公司。由于各种原因,效益并不明显。之后,又到镇政府干了几年合同制干部。直到几年前东孙村换届改选。他抓住机会,充分利用前期阶段在镇领导那里积累的人脉资源,几经活动,担任了村“两委”的主要领导。头脑活络,能做敢为。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使他懂得了怎样去适应社会,怎样在相同的社会背景下,去努力争取个人利益的最大化。几年的上下打拼,游刃有余的奔走于各种社会关系和权力峰巅之中。
坦率地说,对于爷爷,孙志伟的脑海深处并没有多少印象。但他却敏锐地觉察到,爷爷当年舍身取义的感人事迹,正是今天帮助他顺利执政的一块丰厚的政治资源。自己只有充分的利用它、发掘它,这也算是对先人的另一种意义上的缅怀和纪念。而在另一方面,作为执掌一方地方权力的基层统治者,当然希望自己的执政任期越长越好。这就需要政绩,需要积极扩大自己的声誉和影响力。而牌坊,既有美化村居、弘扬文化的作用,同时又是一种显形的政绩,能折射出个人的威信、威严和威势。这便是孙立伟修建牌坊的最初考虑。
孙志伟修建牌坊的想法,一半受前辈事迹的影响,更多的具有特定的时代背景。
一年前,全乡宣布整体脱贫摘帽。东孙村作为当地的几个大村之一,自然榜上有名。
半月前,村里被评为县级推进乡村振兴战略先进单位,一些人更是感到格外风光。
两个月后,即将举行村“两委”换届选举。
对照国家脱贫标准,对于第一件事情,大家都没有不同意见。但对于第二件事,关于“乡村振兴”先进单位,却引发过一阵议论。仅从外表看,这段时间村里基本完成了旧村改造,绝大部分村民乔迁新居;大街小巷都进行了拓宽和硬化;另外还建起了文化广场和村头公园。但是内里人们都知道,这些大部分都是上级拨款和开发商进行的。坦率地讲,村民们在实际创收方面,并没有明显增加。随着物价的提高,个别农户甚至不增反降。缺少增收项目,就缺少了今后发展的后劲。毕竟村庄就在那里,任何“典型”都不是那么好当的——然而孙志伟却不这样认为。在职务上,他是村长,即便是某些外表成就的取得,也是功不可没非他莫属。理所当然的,他就是村庄振兴的开拓者和领路人。上溯几千年前,牌坊就是人们表彰功勋弘显德政的重要载体。他能想到的,“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扬名立万”。为村庄传名,为个人立传。这对于已经迫近的换届选举具有重要影响。况且,当年爷爷的高节大义在老年村民中依然流传,正需要持续发扬。有了这样几种思想深处的认知,在后期推进牌坊建设过程中,孙志伟再也无所顾忌,热切地、大胆地开始了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