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章 六 柱 牌 坊 (下)
七
紧密相关的一件事情被提及出来:在牌坊筹建期间,发生了拆除养殖场一事。好事者说:这莫不是修建牌坊带来的因果反应?——诚然,一边庄严威仪、令人肃然,一边遍地污秽、满目疮痍;一个是精神的殿堂,一个是屠夫疱丁出没之所。分明是遥相呼应,生死对决。然而,再怎么说,这两件事毕竟缺少必然的内在联系。
中秋节的晚上,召开了一次村民大会。原来说定讨论今年土地调整。孙志伟只筒单一提,说明今年调整原则上执行上年标准,只对个别家庭人口有变化的补足差额实行微调。谁有意见可以在近期个别反应。然后话题一转,就讲到了牌坊修建的问题:
“这些年政通人和经济发展,通过乡村治理,农村各种基础设施提高了,毕竟村庄建设方面,硬件有了,软件方面也要跟上。村庄宣传、村庄文化要逐步到位。各地开始修村史、建宗祠。我这些天一直在考虑:搞那些必须有人,也费事。最简捷可行的,我们在村头十字路口立个牌坊。历史上牌坊的象征意义和文化底蕴,大家早就听说。这就需要每个村民主动支持一下,不论多少都要有所表示。”
孙志伟斟酌着用词,言简意赅,把修建牌坊的事情当众宣布。
村民国玉秀此刻却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凡事都要村民捐资,这些年村里方方面面节余的钱都干了什么?”
“日常支出还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余款?″村委会计接口说道。
“你别和我打官腔。我问你,去年村委办公搂竣工,今年村幼儿园建设、村口门楼建设,这几处项目和其他村是一个图纸,一样的布局规划。《村务公开栏》的收支明细上,咱村的支出却高出一大截。虚报冒领,这不叫节余叫啥?账是你们自己做的,来龙去脉,你当会计的能不知道?”只这一说,犹如一条导火索,把大部分村民几年来隐忍、沉积在心头的疑虑、愤懑之情引爆起来,片刻中,十几位村民发出了异口同声的附合、议论。
“图纸、外形一样,布局一样,不代表工程材质和施工质量就一样!咱村使用的全部钢筋、水泥,各项主材都是通过监理方抽检认定的达标材料。”会计边想、一边回应。
“我当初就是建筑技工学校毕业的。要不要拿毕业证让你看看?”国秀兰却仍然不依不饶:“实话告诉你,就咱村这工程质量,早在你们施工时我就留心观察过,以次充好不在少数,偷工减料随处可见,现场拍照留存。”
孙志斌没有料到,这样一个平时看似沉稳貌不惊人的女人,今天却令人刮目相看。这一阵简短的交锋同样也勾起了他此前时隐时现的对于由孙志伟一手主抓的各项村委工珵的种种疑虑。
孙志斌正踟躇着,考虑要讲些什么。就见孙志伟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只简单的几句话就把事情绕了回来:“今天,我们只讲土地调整和牌坊捐款。其他问题可以改天向村里、镇上按程序进行反映。这次捐资,以村民自愿、自觉为主,这次修建牌坊也是为了东孙村的明天、为了后人,大家能出多少就出多少……”
此刻,大部分村民的思想已不再留意那个捐款。
皎洁的月光水一样泻满大地。地面上的一切,美与丑、真相与表象、正义与邪恶都聚集在那柔和的光亮之中。
第二天一早,村委办公楼前面的宣传栏上贴出了一张小字报:《揭开东孙村主要负责人贪腐侵占的腐败真相》
孙志斌最先看到了。内心就是一震。它再次印证了昨天晚上国秀兰等人的疑虑和诘责。孙志斌慨叹这几年自己一直身在村委,却粗疏大意。毕竞村民的眼睛是雪亮的。由此也可以基夲断定,这几年的村委工程项目一定是泥沙俱下问题丛生。
孙志伟也看到了,分明预感到了事态的严重,脸色铁青,走出村去。倒是会计,感觉小字报贴在宣传栏影响太差,上前揭下来放到了办公室桌上。
八
国秀兰的揭发和小字报的事情暂时没了下文。牌坊的事情又成为孙立伟重点思考的内容之一。
文字是牌坊的点睛之处。在经过一番认真地考察、比较和粼选,逐步确定了牌坊的结构样式及数量之后,孙志伟开始深入构思上面的文字。腹稿、手稿,一稿、二稿,经过几天的斟酌终于敲定下来。这就是后期高悬在石柱上的文字内容。
但是,也正是这两句文字,彻底奠定了孙志斌要阻止牌坊建设的决心。
——若论当年,他同样也是抗敌前辈的后代,同样具备这次阻挡牌坊建设的资格。
一一这样,便出现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得知孙志斌公然叫停进行中的牌坊施工,这是孙志伟事前绝对料想不到的。一时间,气恨、恼怒、掺杂着愤懑之情,一起涌上心头。敢于公开和他的决策部署叫板,是自从他坦仼村委主任后这些年中少有的情形。而事情出现在最近期间一直让他魂幸梦绕的牌坊工程上,使得他格外气恼、焦燥。
对孙志斌,孙志伟天然的存在一种非同寻常的复杂情感。他俩是既是同族兄弟,这几年又是工作中的紧密搭当,在当年,志斌爷爷更是对自己的爷爷有过喋血救命之恩。因为有着这样几重关系,平时在两人的相处期间,对他一直有着比别人更多的考量。
但是今天。孙志伟却是全然不再顾忌这些了。
其实,自从做出叫停牌坊修建的决定开始,孙志斌就料到了孙志伟可能具有的思想变化和各种反击行动。内心深处,他对他的变化感到沉痛、婉惜,甚至有些悲哀。但是大势所趋情势使然。这些天来,他看得太多,也想了很多。
他看到的并非一个东孙村的变化;
他看到,在广大农村基层组织中,的确有许多干部夙夜在公兢兢业业,为国分忧为民效力;
却也同样看到,某些村庄政权建设一度滞后、僵化和流于形式;更有些干部,外表道貌岸然满含敬畏,背后蝇营狗苟龌龊不堪。
孙志斌的内心早己波诡云谲怒涛翻卷,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反问自己:“真有这样一天,我该怎么办?”
当年的雇农后代的秉性、退伍军人的血性、坚定的党性同时奔涌在他的胸腔之中,此刻,他做好了同孙志伟彻底交心、交底、彻底摊牌的准备。
离牌坊的位置三百多米,便是国道的高架桥的下面,地旷人稀却视野开阔。孙志伟闻讯后匆匆赶到,这里便成为两人思想短兵相接的最佳场地。
“你凭什么、有什么资格停止牌坊修建?!”孙志伟单刀直入,气势汹汹。
“从小处说,我是一名东孙村的村民,是现任村‘两委’成员;往大处讲,我是一个共产党员。”孙志斌针锋相对。
“修建牌坊,是弘扬农村文化,营造醇厚乡风;是为乡村振兴增砖添瓦树碑立传。”孙志伟努力选择着词句。
“是想要弘扬你的个人文化,为你个人今后发展树碑立传吧?”孙志斌反唇相讥。
孙立伟近乎气急败坏,却一下想不出更有力的词语进行反驳。沉吟片刻,大声的说道:“不管怎样,这牌坊必须竖立,全面完成!”
“你这是利令智昏!”孙志斌柔中带刚的回击了一句。孙志伟的气焰被挫败下去。
孙志斌披肝沥胆,接连的讲出了自己的观点:
“牌坊是你个人提议修建,但却是建立在东孙村的土地上。换个角度,你是在全体东孙村民的头上建起了一座七层宝塔,在人们的思想上重塑了一个图腾。奢望今后大家时刻都要对你、对有些人项礼膜拜、感恩戴德!
“东孙村面貌的改变,首先得益于党的政策,更是全体村民,包括方书记,包括国秀兰他们夙兴夜寐拼搏奋斗的结果。个人的作用同组织的力量相比不值得称道。任何自命不凡的行为都是对共产党人理想信念的背叛!"
“乡亲们渴盼的是一个实实在在、没有水分的乡村振兴。
“国际歌传唱了一百多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既便牌坊建成了,老百姓也不会对你感激涕零念念不忘。他们内心深处有一杆称,掂得出忠奸善恶,看得清大是大非。
“当年,仅仅为了二百伍拾元的短款,我们的父辈,他们能为之而断送了自己奋斗半生的政治生命,能为此而被迫放弃生死与共的兄弟情谊、战友情谊。那是一种怎样的价值追求和觉悟境界?今天,有些人动辄侵吞十几万、几十万、甚至成百上千万的集体财产,自己却能心安理得毫无顾忌。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历史演变?对这些,你难道真的就没有一星半点的反思、考虑?!真的就那样处之泰然?
“东孙村是一片红色的土地。那一年,先烈们浴血鏖战把村民从侵略者的屠刀下拯救出来,他们希望今后这一带永远安宁富庶兴旺。今天,每一个后来者,只有廉洁奉公埋头实干,努力带领乡亲们趟出一条幸福美满的康庄大道。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纪念和缅怀!”
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每一句话都渗透骨髓。瞬间,孙志伟感到了一阵气馁、一种无奈。悻悻而去。
尾 声
深秋。
六根高大的石柱孤单单的竖立在村口。石柱上面的两条楹联,虽然醒目,因为上边缺少顶梁、缺少匾额,显得有些凄清、寂寥;
村广场近旁的扶贫车间,机声隆隆;
四周的田野里,黄的、紫的、绿的,各种农作物的果实和秸秆密密匝匝,交织成一片引人入胜的画廊。
牌坊修建的余波尚未过去。村里又发生了几件事情:
有关乡村振兴村民收入项目统计的报表数字是没法改了。
关于养殖基地,上级己经出台新的政策,鼓励尽快恢复原来的规模设置。
关于国秀兰等人提出的村基建项目腐败问题,县、镇两级纪检、监察机关已经立案调查。
老方从医院来信。两封信,一封寄给镇党委,一封寄给县委组织部。针对今年即将开始的村党支部换届选举,作为个人意见,老方不同意孙志伟作为下届支书的候选人员。同时,作为上届支部的第一书记,他提名孙志斌担任东孙村下一届支书的推荐人选。而在接下来的村委干部换届选举阶段,引人注目的村委主任一职,在孙志斌、孙志伟乃至其他村民的角逐中究竟花落谁家,也还需要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