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一 章 绝 地 反 击 (下)
三
法庭的宣判并没有把征地合同彻底作废。事情的真正转机是在第二年初春,由于国家推进宏观调控,加强金融系统整治,造成开发商资金链的断裂;同时加强土地执法,叫停了一部分侵害基本农田的所谓“开发区”项目,开发商们被迫放弃了对南坡地片的占用。这块土地于是重又物归原主。
土地是收回了,但秋种的季节早己过去。走进昔日的田垅,但见遍地未腐烂的作物桔稞、越冬杂草和着晶莹的冰凌。春寒料峭,年前没降过大雪,年后开春也降水稀少。几片裸露的土地上延展着数条宽阔的裂纹,几棵新生的野菜干枯的、瑟瑟地抖动着。种什么和怎么种?成为摆在人们面前的两道难题。
先清理平整土地。将所有越冬的杂草、秸杆一抱一抱地抱起来,一车车堆到地头。再一锨锨、一筐筐把被剖膛破腹的地表恢复整平。然后再耕耙、划畦,重新修筑水渠。
这天一早,秀芝刚到地头,就见玉梅迎面走来。玉梅快人快语:“时间紧,墒情旱。还有更重要的,各家分散耕种,良种、浇灌、灭虫、收割销售都不一致,顾此失彼互相掣肘。农技成果更难推广,产出效益越来越差。”
简短几句话,却说到了秀芝心上。
早在几年前,秀芝就明显地感到,目前这种各自为政分散单干的耕种模式仍然是当年小农经济的翻版,虽然灵活自由,却并不利于现代化农业的发展,当初,育龙健在时,两人就曾几次议论过这件事。现在,为了北皋村的多数村民,也为了自己,必须下决心走出一条新路来。
“咱们组织起来,统一经营。就有你来挑头,改弦易辙,重起炉灶。咋样?”玉梅单刀直入。
玉梅一提,秀芝却沉默下来。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这半年中,她经历了前期平生最大的两件事。育龙离世的伤痛永远无法平复,接着是玉亮,是诉讼。痛定思痛,直到现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对自己的未来认真地规划一下。她需要时间,来安慰抚平那颗饱受创伤的心灵,来疗养恢复那仍在滴血的伤口。
“你看我可有那个心气?”秀芝断然回答。
玉梅却并未罢休:“你呀,相比别人,至少具有两点优势。”
接下来,真正的议事、提名是在两天以后。有人串联,十几户地片相连的村民自发集中到一起,形成一个新的组织。是组织就要有个头领,然后,大家提名公推合作社带头负责人。几位村民一齐提名让秀芝牵头。秀芝终于无法拒绝,之后也就应承下来。众人推选秀芝,一是她的文化、年令占有优势;其次,想必她这些年中跟随育龙也掌握了一些农业科技方面的专业知识和人脉、市场信息。务农种田,这几条异常重要。接下来,秀芝说道:
“我就暂且挑起这个头。啥时候大家不满意了再另选别人。‘穷帮穷,种上咱们的地。’咱们一起努力,争取彻底翻身。也只有这样,才对得起这片来之不易的土地,对得起那些为捍卫这块土地而献出生命的英灵。”
最后一句话是秀芝临时加上的。此刻,她的眼前仿佛又闪现育龙、玉亮的形象。
不能不说,在秀芝的身上,背负着两位己故亲人的期望。同时,她更深知:这次,大家推选由她挑头,是信任,更是渴盼,是压力。几十个人生存生活的希冀寄托在她的身上。一旦承诺下来,她便不能犹豫,不再懈怠,要倾尽所有的力量和全部智慧,义无反顾的投入进去。
春分的时候,秀芝和自己地片毗邻的十几户村民一块,共同形成了一个半合作社性质的组织。只所以叫“半合作社”,同其他农民专业合作社相比,一则入社农户不多,同时也没有那些理事之类的官衔职位。
成立第一天,秀芝和众人明确了社规宗旨:“各家以土地参股,统一耕种管理,自负盈亏,风险共担,利润共享。”
春天的夜晚,星汉皎皎,人声静寂。秀芝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合作社刚起步,几十个社员在看着自己。重新收回后的地片几天前已经整平耙好,下一周清明,正是春播的时节,“一年之计在于春“。作物品种的选择决定着夏秋收成的多少,容不得半点粗疏大意。可是究竟该种植什么呢?从几天前,这件事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现在,是应该当即立断的时候了。
责任田田头,新近组建起五间用彩钢瓦拼接的平房,两间作为合作社的办公室,两间准备放农具、化肥,一间留作粮库。早晨,秀芝到场,开门见山地讲出了自己的设想:三百二十亩土地,除少量种植大豆、玉米,其余全部播种“金谷一号”。
“清明前后,正是春谷播种时间。谷子耐旱耐薄脊,营养价值高,市场广阔,是国家近年大力提倡的种植项目。”秀芝作出解拜:“三百亩地,更有利于打造品牌效应,更好实行统一管理、统一收莸,集中销售。”
“金谷一号”是半年前育龙才从省里引进的,育龙出事那次,一项重要内容就是洽谈购入“金谷一号”。它是全省今年重点推广的一个优质品种,在邻村己经试种成功。秀芝做出这一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播种谷子的提议一说,最先遭到了魏华东的反对。
原本,几个月前秀芝派人强行收回他的承包地时,迫于当时情势魏华东不得已勉强接受,但内心却十分不满。况且,千百年来,各种杂粮种植一直作为当地附属项目,就因为它们单产低、难管理、存在风险。他也是社里的种地大户,万一推广失败,自己必然要连带受损。此刻,乍一听到秀芝在前面宣讲,之前憋了一肚子的怒气、怨气,旧恨新仇,终于找到了一个渲泄的机会。
“种谷必须剜苗定棵,那是个功夫活、仔细活,到时怎么集中那么多人?″
“科技发展,我们采取精量播种、精播定苗。”
“这么多地亩连片,一旦发生病害传播怎么办?一旦发生极端风雨天气,出现大面积倒伏怎么办?还有,几百亩地的谷米,将来市场销售怎么办?”
“所以这就更要求我们,必须精选良种,要严格执行项目管理标准要求,各项田间管理及时到位。对重大事项早作准备。同时,还要考虑将来有一个好的销售方案。”
自诩行家里手种地一辈子的魏华东,对个人算盘打的异常精明。同时思想却也十分狭隘、顽固。
“咱们让大家评估,如果发生损失,从我个人的收入中给你全部包赔。但是如果超过了你过去的收入,你怎么办?”秀芝斩钉截铁,直击要害。
“赏罚一样。超收的部分转给秀芝。”玉亮父亲插话,最先接受了秀芝的建议。他在村里的威信很高,他一带头,原来几户摇摆不定的村民也不再犹豫,种谷子的事情最终确定下来。
接下来,从播种前全面准备开始,在谷子成长的各个环节,秀芝严格执行品种生长的各项管理要求。在发挥自己专业优势的同时,先后三次诚垦邀请省农科所专家到田间对村民们进行现场指导,对每一个生长阶段的管控要点提前做出全面按排。她自己立说立行,每一个重点细节,亲自示范、跟催、抽查监督。以科技先行化作管理的全面到位。
七月里,伴随着连日降雨,上游一场汹涌的洪水吞没了正在抽穗灌浆的谷地。桑黄地,谷地地势低洼,顿时变成了一片泽国。
谷子耐旱,却怕涝。一部分发育较晚的谷穗原来浓郁的绿色开始黄中泛白。
肆虐的风雨中,秀芝和两位男村民一道,在深过膝盖的水流中,边走,一边丈量、埋桩,艰难地勘察出一条排水渠道。
谷地的外围是一段十分宽阔的高坡,拱卫着堤堰,堤外便是波涛翻滚的河流。
冰冷的雨水抽打着她的面脥,湍急的流水将她冲的步履趔趄。风雨中,泥水里,秀芝一手拿看皮尺,一手握着铁锹,引导着村民们,从谷地中心开始一直穿过高坡,机掘、人挖,开拓出一条两米宽、一米多深的水渠。
水沟掘通的瞬间,险情意外出现:原来,经过几天的浸泡,这一段堤堰土质己经十分疏松。随着最后一锹的用力落下,湍急的积水呼啸而下,与此同时,旁边的一段堤堰也坍塌下来,被顺势冲出,正在堤上指挥疏浚的秀枝连同半段河堤一起霎时被抛入汹涌的大河中,卷入河水中心。湍窝处处,浊浪翻滚,情急之下,她疾忙抓住那棵一同倒下的桑树的主干,顺流而下,最后在下游的一段拐弯处被阻挡、靠近河岸,总算有惊无险。
谷地中的积水咆哮着开始进入下游的河渠中。雨过天晴,被冲的东倒西歪的谷子渐渐挺直了腰杆,绿色重新出现在这一片度尽劫波的土地上面。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收割的季节到了。"金谷一号″种植苑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在产品的质量口感、在平均亩产量方面,在北皋村、在全乡历史上都是首创。九月,金风送爽的时节,秀芝带着新碾出的小米和十几棵亮丽夺目的超大谷穗,参加了全省名优特农产品展览会议。期间,一位外国商人以明显高于本地市场的价格一下订购了北高村“金谷一号”全部产品。
合作社的社员们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共同创业带来的喜悦。
秀芝用自己的勤奋和才智,为合作社、也为育龙玉亮他们交上了一份沉甸甸的答卷。
育龙忌日那天,秀芝和女儿早早来到墓区。
从早晨起来,秀芝就感到心中憋了很多话。娘俩走到育龙坟前。但见经过一年的日晒风吹,当初的几个花圈己经褪去鲜艳的色彩,坟包上生长出一层密密匝匝的杂草野花。松涛低回,瑟瑟的秋风中,几片花瓣紧紧的簇拥着、依偎在一起,轻轻的摇曳着,似在低语、在缅怀、在迎接祭奠者的到来。在坟前石板上摆开几样育龙生前爱吃的肴菜水果,奠上酒水,秀芝说:
“育龙,一年了。一年前的今天,你离开了我们。还有玉亮……”玉亮的坟在稍后一些:“今天,你们叔侄就一块聚聚吧。”
此刻,秀芝的眼前又闪现出育龙生前朝夕相处的情景,回想起那天的车祸,回想起丈夫弥留之机在医院的各种情形,回想起自育龙离世后村里的重大变化。顿时,秀芝百感交集:
“你走之后,村里发生了一些变故,现在,我们都挺过来了。一一你生前挚爱着这一片土地。爱的深沉,爱的真切。土地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的,我们有责任去守护它、捍卫它,培育它,让它世代造福给大家。今天,我要告诉你,咱家的那块外包地我已经收回,你再不要挂心。还有,从去年七月开始,我和大家一起几经坎坷,最终保住了桑黄地,保住了村南坡的大片责任田。现在想想,这件事真的很悬!这大半年,我们一起建立专业合作社,连片统一种植、统一经营,当初你引进的‘金谷一号’已经在当地生根开花,获得园满成功。面前的女人没有给你丢人!”
一句句追忆,一声声倾诉,秀芝心中似倒海翻江。
寒风中,旷野上,她的声音传的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