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云舟内,时间在压抑的静默中缓缓流淌。凌落需要时间调息,以应对接下来至关重要、却也必然凶险万分的血脉觉醒。
苏幕与北修商议后,决定明日再动身前往那处隐秘的祭坛。
今夜,他们需要的是绝对的休息和准备。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苏幕安置好凌落和北修,叮嘱他们切勿离开云舟结界,自己则需返回凌家安排的客院一趟。
凌屿师兄的出现虽是一着意外的好棋,但明面上的功夫仍需做足。他需要与蓝玉烟统一口径,解释他们几人“擅自”离开宴会、甚至夜不归宿的行径,以免引起凌霜更深的猜疑。
夜色已深,霜晶岛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吹拂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苏幕悄然离开云舟,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岛屿边缘的阴影中,朝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客院区域行去。
刚离开云舟停泊的隐蔽海湾没多远,一道纤细的身影便从路旁一株覆满冰霜的巨大珊瑚树后转了出来,拦在了他的面前。
月光下,那人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外面罩着御寒的斗篷,帽檐下露出一张清冷秀美的脸,正是荆不语。
当她看清来人是苏幕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静谧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一直紧绷着的肩线也几不可查地松弛下去,仿佛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苏幕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疑。
他停下脚步,唇角自然而然地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
“荆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夜深风寒,小心着凉。”
荆不语不能言语,但她表达心意的方式向来直接。她抬起手,指尖灵光微闪,在空中迅速勾勒出几个清秀的字迹。
“未见你们归来,猜测或在云舟。便来等候。”
字迹在空中停留片刻,才缓缓消散。
苏幕看着她眼中那纯粹的担忧,心中了然。
他随手在云舟外布下的隔音符咒,对于拥有寂灭言决体质、能免疫同等级符咒之力的荆不语而言,形同虚设。她很可能听到了云舟内的一些动静,至少是感知到了他们的归来。但她没有声张,没有探寻,只是选择在这寒夜中默默等候。
这份沉默的守护,让苏幕心中微暖,同时也确认了她并无恶意。
他笑了笑,没有隐瞒,用传音入密的方式,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简洁地说道:“劳姑娘挂心。凌落已救出,暂时安顿在云舟。接下来还需送他去一处地方解决血脉问题。我此刻正要回去寻蓝姑娘,统一一下说辞,免得凌霜起疑。”
荆不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又浮现出更深的关切。她再次抬手,灵力字迹显现。
“若有需要我相助之处,万勿客气。”
苏幕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中感激,但出于多种考虑,他并不愿将更多人牵扯进这潭浑水,尤其是荆不语这样身份特殊且心思纯净的姑娘。
他面上笑容不变,传音回道:“好的,若有需要,定会叨扰姑娘。”
他的敷衍,连心思单纯的荆不语都清晰地感受到了。
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苏幕的衣袖。
这个动作有些突兀,带着她少有的坚持。她仰头看着苏幕,眼神执拗,灵力再次涌动,字迹比之前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我说真的!我能帮上忙!不要总是自己扛着!”
她的坚持有些出乎苏幕的意料。
而这份执拗,这份想要为他分担的心意,恍惚间,竟与他始终挂念在心底的那个如火般炽烈、总是想将他护在身后的身影重合了一瞬。
苏幕怔了一下,看着荆不语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写满了认真与倔强的眸子,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真诚的温和。
抬起手,如同兄长般,轻轻揉了揉荆不语的头发,动作自然而又带着安抚的意味。随即,他甚至微微矮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荆不语平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的,荆姑娘。我记住了。如果需要帮助,我一定会找你。”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疏离与客套,只有郑重的承诺。
荆不语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态度的变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清冷的脸上难以抑制地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意,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拉着苏幕衣袖的手。
两人并肩,沿着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微光的小径,继续朝着客院的方向走去。气氛不再像刚才那般带着刻意的距离,反而多了一丝无声的默契与暖意。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刚刚接近客院外围的区域,前方一片嶙峋的冰蚀石林间,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灵力碰撞的爆鸣以及呵斥怒骂之声!
“站住!”
“别让他跑了!”
“拦住他!”
苏幕眼神一凛,瞬间将荆不语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处。
只见一道略显踉跄、身上带着新鲜血痕的身影,正以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速度从石林中冲出,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疾驰而来!那人衣衫破烂,赫然正是今晚宴会厅笼中之人,凌落的师弟,空明。
而在空明身后,十数名身着凌家护卫服饰、气息彪悍的修士紧追不舍,道道冰蓝色的灵力攻击如同跗骨之蛆,封锁着空明所有可能的退路。
苏幕的心念在电光石火间飞速转动。
空明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逃出来了。
当然,自己之前特意趁着打斗的时候给他解开禁制就是为了让他有机会逃跑。
但时机太糟糕。
凌落刚刚被救出,他们尚未离开霜晶岛核心区域,计划中的血脉觉醒更是还未开始。此时若让空明成功逃脱,无异于在凌霜紧绷的神经上又狠狠敲了一记重锤!凌霜必然会暴怒,届时整个霜晶岛乃至海底城的戒备将提升到最高级别,搜查力度会空前恐怖。他们再想悄无声息地前往那个隐秘祭坛,难度将大大增加。
必须阻止空明现在逃掉。
至少,要将这个时间,拖延到凌落成功觉醒之后。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苏幕的脑海。他当机立断,侧过头,在荆不语耳边低语。
“能否麻烦你帮我拖住那些追兵。”
荆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她对苏幕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没有任何犹豫,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下一刻,她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向着侧后方退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石林阴影之中。
六合学院夜无影院长的高徒,对付几个凌家的护卫还是手到擒来的。
而苏幕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表情,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带着几分不悦和倨傲的神色,主动迎着那队追兵走了上去。
“前方何事喧哗?扰人清静!”
苏幕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追兵耳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那为首的护卫队长正全神贯注追捕空明,闻声看来,见到是今晚在宴会上大出风头、被家主亲自赠予千年血珊瑚的北絮公子,脚步不由得微微一滞,脸上闪过一丝忌惮。
他认得这张脸,知道这是南海境的贵客,墨霄院长的亲传弟子,不好轻易得罪。
他强行压下急躁,抱拳沉声道:“原来是北絮公子。惊扰了公子,实在抱歉。宴会上的那个要犯逃跑了,我等正在追捕,还请公子行个方便!”
“要犯?”
苏幕眉头一挑,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远处因为他们的对话而速度稍缓、正警惕望来的空明,脸上适时的露出一抹恍然和嫌恶。
“那个不知死活的奴隶?被我教训了一顿,居然还有力气逃跑?”
作为凌霜邀请来的宾客,还与被追捕的犯人有过交集,他的反应恰到好处。
护卫队长闻言,立刻顺着话头道:“正是!那是我凌家的叛徒,必须立刻擒回!”
苏幕冷哼一声,脸上那抹不悦变成了被冒犯的怒气,袖袍一拂,语气带着一种被脏东西玷污了的愠怒。
“一个手下败将,丧家之犬,简直岂有此理。首领莫慌,本公子助你们一臂之力!”
说罢,他也不等护卫队长回应,身形一晃,便已化作一道青影,以远超在场所有护卫的速度,径直朝着空明追去。
那护卫队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北絮公子如此热心且强势。
说起来,空明的禁制突然失效,他们还怀疑过是不是与他交手的北絮动了什么手脚,如今看来,兴许是他们想多了。
就当凌家众人想要跟上去的时候,小队里突然有人倒下,其他人也被绊住了脚步。
苏幕趁乱去追空明,他身法精妙,几乎只是眨眼之间,便已掠过数十丈距离,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正欲转向另一条岔路的空明面前。
空明猛地刹住脚步,浑身肌肉紧绷,眼中充满了野兽般的警惕与决绝,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他认出了苏幕,正是宴会上与他交手、并最终取走那串鲛人泪的人。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苏幕站在他面前三步之外,月光将他一半的脸庞照亮,另一半隐藏在阴影中,神情莫测。
看着空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不同于宴会上的嘲弄,也不同于平时的温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枚流光溢彩的幻音螺。
另一样,则是那串斑驳的的鲛人泪。
苏幕的目光落在鲛人泪上,仿佛在回忆什么,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
“说起来……这串鲛人泪,就是他当年送给我的那串吧?”
空明瞳孔猛地一缩,紧紧盯着那串珠子,呼吸骤然急促。
苏幕又晃了晃手中的幻音螺,继续用一种熟稔的、带着点抱怨的口吻道:
“给我一串用不上的鲛人泪,给我弟弟一个随时能定位唠叨他的幻音螺……这家伙,办事总是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你说,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话语里的信息量巨大,不仅点明了与凌落极其熟稔的关系,更隐隐暗示了‘北絮’的真实身份!
空明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脸上的警惕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
“你……你是苏……”
苏幕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抬脚,缓步朝着空明走去。
这一次,空明没有再做出攻击或后退的姿态,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苏幕,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期盼,以及一丝不敢确信的激动。
他信步来到空明身边,距离近得仿佛老朋友耳语,同时自然地将两样东西塞进了空明怀中。
一张叠好的、散发着微弱空间波动的符箓,以及一颗龙眼大小、氤氲着磅礴生机与药香的灵丹。
“你选的时机太不好了。凌落至少还需要三天时间。你现在成功逃掉,只会打草惊蛇,给他增添无穷麻烦。”
“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带着这张定向传送符和这颗生生造化丹回去。符咒可助你在最后关头保命,丹药能治疗你的伤势、补充元气。撑过三天,我们会去接你。”
“二,你现在转身就跑,我帮你拦住后面那些凌家追兵,掩护你离开。”
苏幕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两个与自己无关的选项。
“你自己选。”
空明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紧紧攥住了怀中的符箓和丹药,重重地、无声地点了一下头。
选择,不言而喻。
苏幕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很好。那就配合一下吧,我亲自送你回去。”
说完,他伸出手,看似粗暴,实则巧妙地扣住了空明的手臂经脉,让他无法动用灵力,却又不会加重他的伤势。然后,他转过身,拉着如同真正被擒获、不再反抗的空明,朝着那群刚刚围拢过来的凌家护卫走去。
护卫队长见“北絮公子”如此轻松就制服了顽抗的空明,心中虽然对方才得变故仍有疑虑,但人家帮他们抓到了逃犯的事实摆在眼前,只能笑着迎上前道。
“北絮公子果然身手不凡!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苏幕摆了摆手,一副“小事一桩”的倨傲模样,将空明往前一推。
“人交给你们了。看紧点,别再让他跑出来碍眼。”
护卫们上前准备接手空明,返回水牢复命。苏幕脚步微顿,侧过头,用一种只有距离极近的空明才能听到的音量,轻飘飘地丢下了一句话,如同恶魔的低语,清晰地响彻在空明的脑海:
“哦,对了。如果刚才你选择了逃跑.....”
苏幕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冰冷得如同北海境万载不化的玄冰。
“我会亲手把你的尸体交给他们,用来暂时稳住局面,换取凌落更宝贵的时间。”
“恭喜你,空明。你的选择,救了你自己一命。”
话音落下,苏幕正式将空明交给了凌家护卫队。
而被护卫粗暴押着的空明,浑身猛地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他艰难地回过头,望向苏幕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后怕与难以言喻的震撼。
温和与冷酷,仁慈与狠戾,竟然能如此诡异地融合在同一人身上!
他毫不怀疑对方话语的真实性。那一刻,他确实在鬼门关前,凭着自己的选择,走了一遭。
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午后,他问过凌落。
“师兄如此在意那位苏家大少爷,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当时的凌落怎么回答来着?
他笑了笑,看着身旁盛着玉山果的盘子,似笑非笑道。
“那个家伙啊,神一样的手段,鬼一样的心肠。”
“反正,我是不想与这样的人成为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