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南行夜奔
沈云昭的马在官道上扬起漫天烟尘。
她知道自己不能停。每多耽搁一刻,妹妹体内的毒就深入一分。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坠入深渊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北疆的刀剑更伤人。
身后的马蹄声如影随形。
萧景珩。
这个名字在她齿间碾磨,带着血腥味。她想过回头,一剑斩了他。但理智告诉她——杀了他,妹妹的毒怎么办?慕容寒山若知道他死了,会不会立刻催动药性?
她不敢赌。
所以只能忍着,任由那道黑色的影子缀在身后,像悬在颈侧的刀。
一夜疾驰,天将破晓时,沈云昭勒马停在一条溪边。
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她自己也到了极限。三天三夜没合眼,加上连日的心力交瘁,饶是她武功高强,此刻也眼前发黑。
她翻身下马,蹲在溪边掬水洗脸。冰冷的水刺得皮肤发痛,却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药王谷还有六百里。”她喃喃自语,“按这个速度,明晚能到。”
但来得及吗?
妹妹今晨已经见血了。《南疆毒经》记载,第一劫“见血生喜”是毒发的关键节点。从那一刻起,中毒者的心性会以惊人的速度滑向深渊。
“沈云昭。”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昭没有回头,手已经按在剑柄上。霜华剑在布包中嗡鸣,那是名剑感知到主人杀意时的回应。
萧景珩站在十步外,黑袍上沾满尘土,眼底同样布满血丝。他这一夜追得比沈云昭更拼命——沈云昭只是赶路,而他是在和慕容寒山布下的层层拦截搏命。
出城五十里,第一波影卫。
一百里,第二波。
二百里,第三波带着慕容寒山的手令:“若三殿下执意南下,格杀勿论。”
萧景珩杀了七个人,伤了十二个,才冲出重围。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此刻还在渗血。
“让开。”沈云昭终于转身,剑已出鞘半寸,“或者死。”
月光下,霜华剑的寒光映着她冰冷的眼睛。
萧景珩没动。他看着沈云昭,这个传闻中病弱的公主,此刻眼中迸发的杀意让他心惊——那是只有在尸山血海中走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不是来拦你的。”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是来帮忙的。”
“帮忙?”沈云昭笑了,笑意里满是讽刺,“帮什么忙?帮我妹妹死得更快一些?”
萧景珩喉结滚动,那句尖锐的嘲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但他没反驳,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扔到沈云昭脚边。
“打开看看。”
沈云昭没动。
“怕我下毒?”萧景珩扯了扯嘴角,“我要害你,不用这么麻烦。昨夜经过黑风岭时,你有三次破绽,我若出手,你已经死了三次。”
这是实话。沈云昭心神不宁,赶路时确实漏洞百出。
她盯着萧景珩看了片刻,终于弯腰捡起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地图和一枚黑铁令牌。
地图是手绘的,线条精细到令人发指——从他们此刻的位置到药王谷,每一条山路、每一条岔道、每一个可能设伏的地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几处用朱砂笔圈出来的小字:“此处有近道,可省半日行程。”
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狰狞的鬼面,背面是一个“月”字。
“月下阁的通行令。”萧景珩说,“持此令,江南七省所有月下阁据点都会为你提供帮助——换马、疗伤、情报,甚至……替你拦住追兵。”
沈云昭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波澜:“你到底想干什么?”
“赎罪。”萧景珩说得很平静,“虽然我知道,有些罪赎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那是大靖京城的方向。
“她现在……怎么样了?”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云昭握紧地图,指节发白。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妹妹今晨的样子原原本本告诉他:剑气失控伤人的样子,看着鲜血微笑的样子,对着镜子露出陌生眼神的样子。
让他也尝尝这种心如刀割的滋味。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有什么用?能减轻妹妹的痛苦吗?能解了那该死的毒吗?
都不能。
“她很好。”沈云昭最终吐出三个字,每个字都淬着冰,“不劳三殿下挂心。”
萧景珩眼中最后一点光黯淡下去。
他听懂了这句“很好”背后的意思——沈云昭不想让他知道,或者说,不配知道。
“地图上的近道,从前面三里处的断魂崖下去。”他转过身,不再看沈云昭,“崖高三十丈,轻功够好可以直下。下去后是一片瘴气林,林中有我事先埋好的解毒丹,红色瓶子,一共三颗,够两个人用。”
说完,他翻身上马。
“你去哪?”沈云昭忽然问。
萧景珩勒住缰绳,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替你拦追兵。慕容寒山不会让我顺利到药王谷的,后面的路,只会更难走。”
“为什么?”沈云昭盯着他的背影,“你大可以回北凛,继续做你的三皇子。等妹妹毒发,等大靖内乱,等你们北凛渔翁得利。这不正是你师父想要的吗?”
萧景珩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沈云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因为我爱她。”
“爱到……宁可她恨我一辈子,也不要她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
马鞭落下,黑马冲向来的方向。
沈云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手中的地图沉甸甸的,令牌冰冷刺骨。
爱?
她想起妹妹提起萧景珩时的眼神,那种挣扎的、痛苦的、却又忍不住向往的眼神。
如果这真的是爱,那爱未免太残忍。
收起地图和令牌,沈云昭重新上马。这次她没有再走官道,而是拐向萧景珩说的那条近路。
断魂崖名副其实。
站在崖边往下看,雾气缭绕,深不见底。三十丈的高度,就算轻功绝顶之人,一个不慎也是粉身碎骨。
沈云昭没有犹豫。
她解下布包,将霜华剑背好,又从怀中取出一捆特制的天蚕丝——这是暗影阁的装备,平时藏在袖中,关键时刻可作绳索。
将天蚕丝一端系在崖边老树上,另一端缠在腰间,沈云昭纵身跃下。
耳边风声呼啸,雾气扑面而来。下落十丈后,她脚尖在崖壁上一点,借力荡向另一侧,同时松开天蚕丝,整个人如飞鸟般向下滑翔。
二十丈,二十五丈……
眼看就要到底,忽然斜刺里射来三支弩箭!
沈云昭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危急关头,她拔剑出鞘,霜华剑在空中划出三道寒光。
叮!叮!叮!
弩箭被斩落。但这一分神,下落之势失控,她直直坠向地面。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下方蹿出,凌空接住了她。
两人落地,滚了三圈才卸去冲力。
沈云昭翻身而起,剑已指向对方咽喉。但当她看清来人时,动作顿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萧景珩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左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裂开了,鲜血浸透黑袍。他没在意,只是指了指前方:“瘴气林里有埋伏。我清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需要你帮忙。”
沈云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雾气弥漫的树林中,隐约可见十几道黑影。那些人穿着北凛影卫的服饰,但动作僵硬,眼神空洞——是被药物控制的死士。
“慕容寒山的‘药人’。”萧景珩啐出一口血沫,“没有痛觉,不畏生死,唯一的指令就是杀死所有试图通过这片林子的人。”
“你受伤了。”沈云昭说。
“死不了。”萧景珩从怀中摸出两个红色药瓶,扔给沈云昭一个,“解毒丹。瘴气有毒,药人的血也有毒。别被溅到。”
沈云昭接过药瓶,倒出一颗服下。丹药入喉,一股清凉之气蔓延全身,眼前的雾气似乎都淡了些。
“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一步?”她忽然问。
萧景珩正在包扎手臂的伤口,闻言动作一顿。
“我说了,赎罪。”
“不够。”沈云昭盯着他,“你是北凛皇子,就算再爱一个人,也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国家。除非……”
她眼神锐利起来:“除非你师父要做的,不只是操控我妹妹。”
萧景珩沉默了。
良久,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沈云昭,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他站起身,看向树林深处那些游荡的药人。
“慕容寒山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大靖。他要的是三国一统,是天下尽归北凛。而我妹妹……云晦她,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枚棋子。”
“第一枚?”
“对。”萧景珩转回头,眼中涌起沈云昭看不懂的情绪,“控制了大靖公主,就能挑起大靖内乱。内乱一起,北凛出兵。而在这期间,他会用同样的方法,去控制南楚的太子,西凉的国师……”
沈云昭倒抽一口冷气。
“他要让整个天下,都变成他的傀儡?”
“所以他不能容忍我脱离掌控。”萧景珩握紧手中的剑,“我这次南下,等于公然背叛。他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破坏他计划的人——包括你。”
话音未落,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些游荡的药人同时转头,空洞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两人所在的方向。
然后,如同收到指令的野兽,他们动了。
速度快得惊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杀意,扑杀而来。
沈云昭拔剑。
萧景珩同时出刀。
刀光剑影,在瘴气弥漫的林中炸开。
第一波三个药人被斩成数段,黑色的毒血喷溅而出。沈云昭旋身避开,霜华剑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又割开两个药人的喉咙。
但这些人真的没有痛觉。
喉咙被割开,他们依然扑上来,用最后的力量抱住沈云昭的腿。另一个药人趁机一刀劈向她后心——
铛!
萧景珩的刀架住了那一击。他反手一刀斩断那个药人的手臂,又一脚踢飞抱住沈云昭的那具尸体。
“不能缠斗!”他吼道,“他们血里有毒,沾上就麻烦!”
沈云昭点头,剑法一变,从凌厉的杀招转为灵动的游走。她不求一击毙命,只求用最小的代价突破重围。
两人背靠背,在药人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
萧景珩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他知道自己受伤不轻,撑不了多久,所以必须在倒下之前,把沈云昭送出这片林子。
沈云昭感觉到了。
这个男人的每一次挥刀,都是在燃烧最后的力气。左臂的伤口已经彻底崩裂,鲜血顺着黑袍滴落,在腐叶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但他一步没退。
又一次替她挡下致命一击时,萧景珩闷哼一声,刀差点脱手。
“你走!”他嘶声说,“往前三百步,出林子就是官道!我拦着他们!”
沈云昭没说话,只是一剑斩断扑向萧景珩后背的药人,然后抓住他的手腕。
“一起走。”
她声音很冷,动作却很坚决。
萧景珩怔了怔。
下一刻,他被沈云昭拉着,冲向林子深处。身后,剩下的七个药人紧追不舍。
三百步的距离,在平时不过转眼之间。但此刻,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
终于,前方出现光亮。
出口!
沈云昭精神一振,速度再提。但就在即将冲出林子的瞬间,最后一个药人扑了上来,一口咬向她的肩膀。
萧景珩想都没想,用身体撞开了那个药人。
毒牙咬进了他的右肩。
剧痛传来,但他没松手,反手一刀捅穿了药人的心脏。两人滚出林子,重重摔在官道上。
阳光刺眼。
沈云昭爬起来,第一时间看向萧景珩。
他的右肩已经发黑,毒牙留下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黑血。那是剧毒,见血封喉的那种。
“你……”沈云昭的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抖。
萧景珩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看来……我只能送到这儿了。”
他从怀中摸出最后一个红色药瓶,塞进沈云昭手里。
“快走。慕容寒山的人……很快就会到。”
沈云昭握着药瓶,看着他迅速灰败的脸色,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拔剑,割开萧景珩右肩的伤口,然后低头,用嘴吸出毒血。
“你疯了!”萧景珩想推开她,但已经没力气了。
沈云昭吐出一口黑血,又吸第二口。直到吸出的血变成红色,她才从药瓶里倒出最后一颗解毒丹,捏碎撒在伤口上。
接着,她从自己衣襟上撕下布条,快速包扎。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为什么……”萧景珩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
沈云昭包扎完,站起身。
“我不欠你人情。”她说,“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两清。”
顿了顿,她又说:
“而且,你死了,我妹妹的毒怎么办?慕容寒山不会把解药交给一个死人。”
这话说得冷酷,但萧景珩听出了言外之意——沈云昭还需要他活着,去对抗慕容寒山,去争取那一线解毒的希望。
“上马。”沈云昭把萧景珩扶起来,推上自己的马,“药王谷还有四百里。撑住,别死。”
她翻身上了萧景珩那匹黑马,一鞭抽下。
两匹马并驾齐驱,冲向南方。
萧景珩靠在马背上,右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那股致命的麻痹感正在消退。他侧头看向沈云昭,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长公主,此刻鬓发散乱,衣襟染血,却依然挺直脊背,眼神坚定。
“沈云昭。”
“说。”
“如果……如果最后真的没办法解毒,”萧景珩的声音很轻,“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沈云昭没回头:“什么?”
“杀了我。”
风把这句话吹散,但沈云昭听清了。
她握缰绳的手紧了紧,良久,吐出一个字:
“好。”
马踏烟尘,日光渐烈。
距离毒发,还有六十个时辰。
而在他们身后三十里,一队黑衣骑士正疾驰而来。
为首的马上,慕容寒山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而阴郁的脸。
他看着地上药人的尸体,又看向南方官道上远去的烟尘,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追。”
“死活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