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毒入髓
距离毒发,还有五十七个时辰。
大靖皇宫,御书房。
沈云晦站在御案前,指尖划过奏折上的朱批。那些熟悉的笔迹,是姐姐沈云昭代父皇批阅时留下的——清秀中透着刚劲,像她这个人。
“殿下,”内侍小心翼翼地捧上热茶,“您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沈云晦没接茶,只是盯着奏折上“北疆军需”四个字。
她记得这封奏折。三个月前,姐姐在北疆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这封是兵部请旨嘉奖的折子。当时父皇笑着把笔递给她:“你来批,看看你的手腕。”
她批了“准奏”两个字,下面还加了一句:“镇北将军功在社稷,当重赏。”
现在,奏折上的批复和她当时写的一模一样。
可为什么……看着这熟悉的字迹,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就像看着别人的东西,摆在自己桌上。
“殿下?”内侍又唤了一声。
沈云晦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将奏折攥得皱了起来。她松开手,声音有些冷:“姐姐……长公主什么时候回宫?”
“长公主殿下三日前离宫,说是去探望故友。”内侍答道,“具体归期未定。”
三日前。
正是她和萧景珩在别院对酌的那一夜。
沈云晦按住太阳穴,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自从那夜之后,头痛就时断时续,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搅动。
“殿下可是不适?奴才这就传太医——”
“不必。”沈云晦打断他,指尖触碰到颈间的玉佩。
温润的玉贴着皮肤,那股温热的触感顺着经脉蔓延,头痛竟然真的缓解了些。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玉佩带来的奇异安抚。
这玉佩……是萧景珩送的。
想到那个名字,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甜蜜,有苦涩,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占有欲。
“萧景珩现在何处?”她忽然问。
内侍愣了一下:“北凛三皇子?这……奴才不知。”
“去查。”沈云晦睁开眼,眼神锐利,“动用暗影阁的力量,我要知道他现在的行踪。”
内侍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沈云晦一人。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亮得有些过分,像燃烧的火焰。她抬起手,指尖轻触镜面,顺着自己的轮廓描摹。
这张脸,和姐姐真像。
可姐姐的眼神总是温和的,像春日里的湖水。而她的眼神……
沈云晦凑近镜子,仔细端详镜中人的眼底——那里藏着一簇冰冷的火,跳动,燃烧,带着毁灭一切的欲望。
她忽然抬手,一掌拍在镜面上。
铜镜应声碎裂,裂纹从她掌心蔓延开,像一张蛛网。破碎的镜片里,映出无数个她,无数双冰冷的眼睛。
“你是谁?”她对着碎裂的镜面轻声问。
镜中人没有回答。
只有颈间的玉佩,微微发烫。
同一时间,药王谷外五十里。
沈云昭和萧景珩的马停在一条山涧边。
两匹马都已经到了极限,口吐白沫,再跑下去必死无疑。沈云昭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地图。
“还有五十里。”她看着地图上的标记,“翻过这座山,就是药王谷的地界。”
萧景珩靠在石头上,右肩的伤口虽然处理过,但剧毒加上连日奔波,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咬开一个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水混着血从嘴角溢出。
“慕容寒山的追兵,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到。”他喘着气说,“你现在走,还能赶在他们前面进谷。”
沈云昭收起地图,没理他,而是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
包扎的布条已经渗出血迹,黑色的毒血在布料上晕开。她皱了皱眉,伸手去解布条。
“不用管我。”萧景珩按住她的手,“你进谷找你师父,越快越好。”
沈云昭甩开他的手,动作利落地解开布条。伤口周围已经发黑,毒牙留下的两个小孔还在渗着黑血。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刺入伤口周围几个穴位。
黑血流得更快了。
萧景珩咬紧牙关,没出声。
“这毒叫‘蚀骨’,”沈云昭一边施针一边说,“毒发十二个时辰内,毒素会渗入骨髓。到那时候,就算有解药,你这只胳膊也废了。”
“废就废了。”萧景珩扯了扯嘴角,“反正我这条命,本来也不值钱。”
沈云昭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晨光中,这个男人靠在石头上,黑袍破碎,浑身是血,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明亮——那是破釜沉舟后的平静,是认命,却又没完全认命的倔强。
“为什么?”她忽然问,“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就算你爱我妹妹,可你是北凛皇子,你有你的国家,你的责任。”
萧景珩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带起他额前散落的发丝。
“因为我累了。”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我装了十六年纨绔,替慕容寒山做了十六年棋子。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命——生在帝王家,成为权力的工具,然后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可遇到云晦之后,我忽然想活一次。”
“不是作为北凛三皇子,不是作为月下阁主,不是作为谁的棋子。”他转过头,看向沈云昭,“就作为萧景珩,一个爱她的男人。”
沈云昭握针的手微微颤抖。
这些话,她本该嗤之以鼻。一个敌国皇子,一个下毒害她妹妹的人,有什么资格谈爱?
可她看着萧景珩的眼睛,却说不出口。
因为那双眼里,没有谎言。
“如果你真的爱她,”沈云昭收起银针,重新包扎伤口,“就应该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什么?”
“自由。”沈云昭系好布条,站起身,“不是被你的爱束缚,不是被慕容寒山操控,不是被家国大义绑架——只是作为沈云晦,一个可以自己选择人生的女人。”
萧景珩怔住了。
山风吹过林间,带来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追兵到了。
沈云昭翻身上马,伸手给萧景珩:“还能走吗?”
萧景珩看着她的手,忽然笑了:“沈云昭,你知道吗?你和你妹妹,真的很不一样。”
“她是火,烧起来的时候不管不顾。”他握住她的手,借力上马,“你是冰,看起来冷,可冰层下面,藏着比火更炽热的东西。”
沈云昭没接话,一鞭抽下。
马匹冲上山路。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沈云昭回头看了一眼,至少三十骑,黑衣黑马,在晨雾中像一群索命的鬼影。
“前面有个岔路。”萧景珩在她身后说,“往左是去药王谷的近道,但路险。往右绕远,但安全。”
“走左。”
“你确定?带着我这个累赘,走险路等于找死。”
“闭嘴。”沈云昭冷声道,“你要死,也得等我妹妹的毒解了再死。”
萧景珩低笑一声,没再说话。
山路越来越陡,马匹的速度不得不慢下来。身后追兵的距离在缩短——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
沈云昭能看清为首那人的脸了。
慕容寒山。
他亲自来了。
“沈云昭!”慕容寒山的声音穿透晨雾,带着冰冷的杀意,“把人留下,我饶你不死!”
沈云昭没回头,只是又抽了一鞭。
马匹嘶鸣,冲上一段陡坡。坡顶是个断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唯一的路,是一条悬在崖边的栈道——木板已经腐朽,铁索锈迹斑斑。
“过不去了。”萧景珩说。
沈云昭勒住马,看着那条栈道,又看看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下马。”她说。
两人翻身下马。沈云昭从马背上解下霜华剑,背在身上。萧景珩拄着刀,勉强站稳。
“你走栈道。”沈云昭指着那条险路,“我拦他们。”
“你疯了?那是三十个人!”
“所以你得快。”沈云昭拔出剑,“在我死之前,找到我师父,把解药带回来。”
萧景珩盯着她,眼中情绪翻涌。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两个人一起走栈道,速度慢,迟早被追上。一个人留下断后,另一个人还有一线生机。
可留下断后的人,必死无疑。
“我不能——”
“你能。”沈云昭打断他,“萧景珩,这是我欠我妹妹的。我答应过父皇母后,会保护她一辈子。现在她中了毒,如果我不能救她,至少……要让她活下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栈道,面对追兵的方向。
晨光中,她一身染血的衣衫,手持霜华剑,背影挺得笔直。
那是将军的背影。
是北疆战场上,一人一骑面对千军万马时,也不会后退半步的背影。
萧景珩喉结滚动,最终咬牙转身,冲向栈道。
腐朽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铁索摇晃,下面是万丈深渊。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前。
身后传来兵刃碰撞的声音。
沈云昭和追兵交上手了。
萧景珩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想身后的战况,只是拼命往前跑。栈道在摇晃,木板一块块碎裂,他几次差点踩空,全靠本能抓住铁索才没掉下去。
终于,栈道尽头。
他冲上对岸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回头。
栈道断了。
不是自然腐朽,是被人一剑斩断的。斩断栈道的人站在对岸,背对着他,霜华剑拄在地上,身上至少中了三箭。
可她依然站着。
慕容寒山站在她对面,身后是三十个黑衣骑士。
“沈云昭,”慕容寒山的声音隔着山谷传来,冰冷中带着一丝欣赏,“你比你妹妹强。可惜,你站错了队。”
沈云昭没说话,只是缓缓举起剑。
萧景珩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隔着这么远,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但他读懂了她的唇语。
那是两个字:
“快走。”
然后,沈云昭转身,面对三十个敌人,挥出了最后一剑。
剑光如雪,映亮晨雾。
萧景珩闭上眼睛,转身冲向药王谷的方向。
他不能停。
他必须活着,找到解药,救沈云晦。
这是他欠沈云昭的。
也是他欠沈云晦的。
山谷对岸,沈云昭倒下的瞬间,颈间一枚玉佩滑出衣襟——那是沈云晦给她的,姐妹俩一人一枚,上面刻着她们的名字。
玉佩落在血泊中,染上鲜红。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大靖皇宫,沈云晦忽然心口一痛,手中茶杯脱手落地。
她捂住心口,那里像被什么刺穿了一样,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殿下!”内侍惊慌地上前。
沈云晦推开他,踉跄走到窗前,看向南方的天空。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姐姐离宫前说的那句话:
“下次换回来,我给你带北疆的雪。”
可现在明明是夏天。
哪里来的雪?
她按住心口,那里疼得厉害,可颈间的玉佩却异常温暖,温暖得像要灼伤皮肤。
距离毒发,还有五十六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