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倾心之宴

别院的月光很好。

好得像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沈云晦坐在石桌旁，看着萧景珩斟酒。他的动作很稳，指尖擦过白玉酒壶的边缘，月光在壶身上流转，像流动的水银。

“这是什么酒？”她问。

“北凛的‘醉春风’。”萧景珩将酒杯推到她面前，“去年酿的，埋在北凛皇城根下的老槐树底下，一共就起出三坛。一坛给了父皇，一坛我自己留着，这一坛……专程带来给你。”

酒液澄澈，在杯中泛起琥珀色的光。

沈云晦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她的指尖摩挲着杯壁，眼神落在萧景珩脸上——这个男人今晚穿了一身月白长衫，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绾发，少了平日里的锐利，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可她的心跳得很快。

像是预感到什么。

“你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喝酒吧？”她说。

萧景珩端起自己的酒杯，却没有看她，而是望向远处的月亮：“云晦，你知道北凛的皇宫是什么样子吗？”

“不知道。”

“很大，很冷。”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我住的那座偏殿，一年到头照不到多少阳光。冬天的时候，地上会结一层薄冰，走路得小心翼翼，不然就会摔得很惨。”

沈云晦静静听着。

“我母亲是个宫女。”萧景珩继续说着，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怀我的时候，父皇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生我那天下大雪，难产，太医来迟了，她死在产床上。我出生的时候，连哭都不会。”

“是慕容寒山把我从尸体边上抱起来的。”

沈云晦的手指收紧了。

“他教我武功，教我权谋，教我如何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萧景珩转着酒杯，“他说，景珩，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所以你得活出个样子。你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你，又都不敢小看你。”

“所以你装纨绔？”

“对。”萧景珩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纨绔多好啊。纨绔不会威胁到任何人，纨绔可以活着。我从十二岁就开始装，装到全京城都知道北凛三皇子是个废物，装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原本是什么样子。”

他转过头，看向沈云晦。

月光落在他眼里，像燃起了两簇幽暗的火。

“直到遇见你。”

沈云晦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如意楼屋顶，你戴着面具喝酒，说‘不问来路，只论江湖’的时候，”萧景珩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因为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不怕我，不讨好我，甚至……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仰头看着她，“沈云晦，我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有人让我觉得——原来活着，不只是为了活下去。”

沈云晦的呼吸乱了。

她想移开视线，却被他眼中的炽热钉在原地。

“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你是谁。”萧景珩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却烫得惊人，“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千山万水。可是云晦……”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试过远离你，试过告诉自己这是错的。可是每次闭上眼睛，都是你的影子。”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我中毒了，沈云晦。比慕容寒山下的任何一种毒都深。你就是我的毒，我的解药，我的……劫数。”

沈云晦的手在颤抖。

她该抽回来的。

可是她没有。

因为她心里也有毒——那是从别院那夜就开始蔓延的毒，是每次想起他就会心跳加速的毒，是她拼命想压制却越烧越旺的毒。

“萧景珩，”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在说，我爱你。就算明天就会死，就算死后会下地狱，我也要说——沈云晦，我爱你。”

空气凝固了。

月光，酒香，远处隐约的虫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沈云晦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的孤注一掷，看着他嘴角那抹近乎绝望的笑。她的理智在尖叫——这是错的，这是陷阱，你是大靖的公主，他是北凛的皇子，你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可是她的心在说——

去他妈的国仇家恨。

就这一刻，就这一夜，她不想做沈云晦，不想做暗影阁主，不想做公主。

她只想做一个被爱的女人。

“你起来。”她说。

萧景珩没动。

沈云晦深吸一口气，反握住他的手：“起来，陪我喝酒。”

萧景珩怔住了。

然后，他笑了——那是沈云晦从未见过的，纯粹到近乎天真的笑。他站起身，回到座位上，重新斟满两杯酒。

“这一杯，”他举起酒杯，“敬月光。”

“敬月光。”沈云晦和他碰杯。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沈云晦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放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孩子，在药王谷的屋顶上偷师父的酒喝。

“第二杯，”萧景珩又斟满，“敬江湖。”

“敬江湖。”沈云晦一饮而尽。

这一次，酒意上头了。她的脸颊泛起薄红，眼睛却更亮了。她看着萧景珩，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抖了一整夜。”

萧景珩静静听着。

“那天我十三岁。”沈云晦托着腮，眼神有些迷离，“杀的是个贪官，他害死了很多百姓。姐姐说，这种人该死。可是当我用剑刺进他心脏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他在哭。”

“后来呢？”

“后来我就习惯了。”她又喝了一杯，“习惯到……有时候我会怀疑，沈云晦是不是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个叫‘暗影阁主’的杀人工具。”

萧景珩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你不是工具。”他说，“你是沈云晦，是会为了百姓杀贪官的沈云晦，是会为了保护姐姐甘愿扮作公主的沈云晦，是会在这个月夜里……陪我喝酒的沈云晦。”

沈云晦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第三杯，”萧景珩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敬你。”

沈云晦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敬我什么？”

“敬你的勇敢，敬你的善良，敬你……还愿意相信爱。”

沈云晦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端起酒杯，和他碰杯，仰头喝下。酒很烈，呛得她咳嗽，萧景珩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萧景珩，”她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们兵戎相见……”

“不会的。”他打断她。

“我是说如果。”

萧景珩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他们身上流过，像一条温柔的河。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最终说，“我会放下剑。”

沈云晦愣住了。

“我是北凛的皇子，我有我的责任。”萧景珩抚摸着她的头发，“可是沈云晦，你记住——在我心里，你比责任重要。”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云晦心里最后一道锁。

她转过身，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唇齿间是酒香，是月光，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爱意。萧景珩先是一怔，然后用力回吻——那是近乎掠夺的吻，像是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像是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许久，两人分开，都在喘息。

沈云晦的嘴唇有些肿，眼中水光潋滟。萧景珩看着她，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双鱼戏水的形状，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萧景珩将玉佩放在她掌心，“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现在，我把它给你。”

沈云晦握着玉佩，感受到它温热的触感——像是带着他的体温，又像是……在隐隐发烫。

“定情信物？”她轻声问。

“是承诺。”萧景珩握住她的手，连同玉佩一起包裹在掌心，“沈云晦，我萧景珩此生，非你不娶。”

沈云晦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擦。

她将玉佩系在颈间，玉贴着皮肤，那股温热的感觉顺着经脉蔓延，让她的心跳渐渐平复。一种奇异的安心感笼罩了她——像是漂泊多年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萧景珩，”她靠在他怀里，声音很轻，“我也爱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感觉到颈间的玉佩微微一震。

像是呼应。

可她太醉了，太累了，太贪恋这一刻的温暖，所以没有在意。

她不知道，玉佩上那温热的触感，不是玉的体温，而是藏在玉芯里的药粉在慢慢融化——那是慕容寒山精心调制的药引，无色无味，遇体温则溶。

她也不知道，刚才喝下的酒里，除了“醉春风”，还有另一味药——那是萧景珩亲手放进去的，他以为的“酒后真言丸”。

两股药力在她体内相遇，交融，潜伏。

像一颗埋下的炸弹。

“云晦，”萧景珩抱着她，声音温柔，“等这一切结束，我们找个地方隐居，好不好？不要皇宫，不要江湖，就我们两个人。”

“好。”沈云晦闭上眼睛，“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萧景珩低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月光照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抱起她，走进屋里。

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坐在床边，就这么看着她。

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下药是错的，隐瞒是错的，用这种方式得到她的真心是错的。

可是他没办法。

他太怕失去她了。

“云晦，”他轻抚她的脸颊，声音低不可闻，“原谅我。”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距离毒发，还有五十五个时辰。

而沈云晦颈间的玉佩，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幽光。

像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