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酒后真言

沈云晦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头痛欲裂，像是有人用铁锤在她脑子里敲了一整夜。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洒在床边——萧景珩趴在床沿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皱着。

她看着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昨夜的对酌，月下的告白，那个近乎疯狂的吻，还有……那句“我也爱你”。

沈云晦闭上眼，脸颊滚烫。

她居然真的说出来了。

那个她拼命压抑、拼命否认、拼命告诉自己不可能的念头，借着酒意，就这么冲口而出。可现在酒醒了，那句话却像刻在了心上，抹不掉，擦不去。

更可怕的是——她并不后悔。

颈间的玉佩微微发烫，沈云晦伸手摸了摸。羊脂白玉温润光滑，双鱼戏水的图案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这是萧景珩母亲的遗物，是他给她的承诺。

非你不娶。

沈云晦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翻身下床，动作很轻，不想吵醒萧景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她的人生，在昨夜之后，已经彻底改变。

“醒了？”身后传来萧景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云晦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萧景珩走到她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在想什么？”

“在想……”沈云晦顿了顿，“我们是不是疯了。”

萧景珩低笑：“可能是。”

“你是北凛皇子，我是大靖公主。”沈云晦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我们之间隔着国仇，隔着家恨，隔着千军万马。萧景珩，你觉得我们能有未来吗？”

“我不知道。”萧景珩回答得很诚实，“但我知道，如果没有你，我的未来毫无意义。”

沈云晦的眼眶又红了。

这个男人，总是能用最直白的话，戳中她最柔软的地方。

“昨夜你喝醉了，”萧景珩捧住她的脸，眼神认真，“说的那些话，可还算数？”

“哪句？”沈云晦明知故问。

“你说你爱我。”

沈云晦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窗口照进来，映在她脸上，她能看到萧景珩眼中的期待，还有……恐惧。他在害怕，怕她说那是酒后胡言，怕她收回那句话。

“萧景珩，”她终于开口，“我沈云晦这辈子，从不说假话。酒后的真言，才是真心话。”

萧景珩的眼睛亮了。

像是有人在他眼中点燃了星辰。

“那你再说一遍。”他像个孩子般固执，“我想听你清醒的时候说。”

沈云晦深吸一口气。

理智还在挣扎——不能说，这是错的，这是陷阱，这是自寻死路。

可是心说——

去他妈的理智。

“我爱你。”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萧景珩，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北凛皇子，不是因为你是月下阁主，只因为你是你。”

萧景珩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沈云晦能感觉到他在颤抖。

“你知道吗？”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很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如意楼屋顶，你摘下面具，月光照在你脸上的那一刻。”萧景珩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天晚上我就知道，沈云晦，你是我这辈子逃不掉的劫。”

沈云晦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她抬手擦去，却擦不完。

“我从小就被教导，感情是软肋，是弱点，是会害死自己的东西。”她哽咽着说，“我杀人的时候不眨眼，执行任务的时候不手软，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为谁动心。”

“直到遇见你。”

“你在鬼市替我挡那一剑的时候，我在想，这个人是不是傻。”她哭着笑，“后来在北疆战场，你和我姐姐阵前单挑，我在暗处看着，心里却莫名地疼。”

“再后来，你告诉我你是北凛皇子，我本该恨你，本该远离你。可是萧景珩，我做不到。”

萧景珩吻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我也做不到。”他说，“慕容寒山要我杀你，我拒绝了。他说我妇人之仁，说我不配做北凛皇子。我说，那就让我不配吧。”

沈云晦怔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让我不配吧。”萧景珩重复了一遍，眼神坚定，“我宁愿不做北凛皇子，不做月下阁主，也不愿伤你分毫。”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云晦心里最后的防线。

她踮起脚，主动吻上他。

这一次的吻不再疯狂，不再掠夺，而是温柔绵长，带着承诺，带着交付，带着“从此以后，生死与共”的决心。

晨光越来越亮，照进屋里，照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许久，沈云晦松开他，脸颊绯红。

“萧景珩，”她说，“我不后悔。”

“不后悔什么？”

“不后悔爱上你。”沈云晦的眼神清澈坚定，“哪怕这条路是错的，哪怕最后会粉身碎骨，我也不后悔。”

萧景珩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我就陪你走到底。”他说，“粉身碎骨，我陪你。黄泉碧落，我陪你。”

沈云晦忽然想起什么：“昨夜你说，你师父要你杀我？”

“嗯。”萧景珩眼神暗了暗，“他怀疑你是暗影阁主，说你会威胁到北凛。”

“那你……”

“我拒绝了。”萧景珩说得很干脆，“他给了我一种药，说是‘酒后真言丸’，能让你吐露真心。我……我用了。”

沈云晦愣了愣，随即笑了：“怪不得昨夜我说了那么多胡话。”

“那不是胡话。”萧景珩认真道，“那是你的真心。”

“那你呢？”沈云晦看着他，“你对我说的那些，也是真心吗？”

“句句真心。”萧景珩举起手，“我萧景珩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沈云晦。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沈云晦捂住他的嘴：“别说了。”

她信他。

她知道自己不该信，可是她信了。

也许这就是爱情的可怕之处——明知道可能是陷阱，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云晦，”萧景珩忽然说，“我送你回宫吧。天快亮了，宫里该找你的人找疯了。”

沈云晦这才想起，她昨夜出来时，只跟贴身宫女说去御花园散心。现在一夜未归，宫里怕是已经翻了天。

“好。”她点头。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萧景珩送她到别院门口。马车已经备好，车夫是萧景珩的心腹，绝对可靠。

“我送你到宫门口。”萧景珩说。

“不用。”沈云晦摇头，“你目标太大，被人看见不好。”

萧景珩看着她，眼神不舍：“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

沈云晦想了想：“三日后，老地方。”

“好。”

萧景珩帮她撩开车帘，沈云晦正要上车，忽然回头：“萧景珩。”

“嗯？”

“玉佩我收下了。”她摸着颈间的双鱼佩，“你也收好我的心。”

萧景珩笑了：“早就收好了，在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沈云晦也笑了，转身上车。

马车缓缓驶离别院，沈云晦从车窗回头，看见萧景珩还站在原地，月白长衫在晨风中飘动，像一尊望妻石。

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像是预感到什么。

她摇摇头，甩开这莫名的情绪。马车驶向皇宫，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早起的百姓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清晨，可沈云晦知道，从今以后，她的世界再也不一样了。

回到宫里，果然一片混乱。

贴身宫女见她回来，哭着跪下来：“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奴婢、奴婢还以为……”

“以为我跑了？”沈云晦扶起她，“放心，我这不是回来了。”

“陛下和皇后娘娘问了好几次，奴婢只说您在御花园散步，后来累了在亭子里睡着了。”宫女擦着眼泪，“可是再这样下去，奴婢也瞒不住了。”

“我知道了。”沈云晦拍拍她的肩，“去准备早膳吧，我有些饿了。”

“是。”

沈云晦回到寝宫，换下身上的衣服。镜中的自己脸色红润，眼中带着未曾有过的光彩——那是爱情滋润过的模样。

可是下一秒，她忽然捂住头。

剧痛。

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同时扎下去。她踉跄几步，扶住梳妆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殿下！”宫女惊呼着上前。

“没事……”沈云晦咬着牙，“可能是昨夜吹了风，有些头疼。”

宫女连忙扶她到床上躺下：“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沈云晦拉住她，“睡一觉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呼吸。头疼来得快去得也快，几息之后就缓解了。沈云晦摸向颈间的玉佩——玉佩又微微发烫，像是有生命般。

奇怪。

她坐起身，仔细端详玉佩。羊脂白玉，双鱼戏水，雕工精美，玉质温润，看起来就是一块上等的玉佩，并无特别之处。

可是那股温热感，却是真真切切的。

“殿下，早膳来了。”宫女端着托盘进来。

沈云晦收起思绪：“放那儿吧。”

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喝了一碗粥。昨夜喝了太多酒，胃里空荡荡的，不舒服。

用完早膳，她靠在软榻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萧景珩的话，慕容寒山的杀意，她和萧景珩的未来，还有……昨夜那句“我爱你”。

她真的说出口了。

沈云晦捂住脸，又哭又笑。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还是闭着眼跳了下去。可是……可是那种被爱的感觉，那种有人把她放在心尖上的感觉，真的太美好了。

美好到让她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

“殿下，”宫女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长公主殿下来了。”

姐姐？

沈云晦连忙坐起身：“快请。”

话音刚落，沈云昭已经走了进来。她一身宫装，神色却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姐姐，”沈云晦迎上去，“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沈云昭握住她的手，仔细打量她：“你昨夜去哪儿了？”

沈云晦心里一紧：“我、我去御花园散心……”

“撒谎。”沈云昭打断她，声音严厉，“御花园的侍卫说，根本没看见你。你到底去哪儿了？”

沈云晦咬住嘴唇。

她可以骗任何人，却不想骗姐姐。

“我去见了一个人。”她低声说。

“萧景珩？”沈云昭的眼神锐利起来。

沈云晦点头。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拉着她坐下：“云晦，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北凛皇子，是我们的敌人！”

“我知道。”沈云晦抬头看着姐姐，“可是姐姐，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沈云昭的声音提高了，“你是大靖公主，是暗影阁主，你肩上担着多少责任？你就为了一个男人，把这一切都抛在脑后？”

“我没有！”沈云晦也激动起来，“我还是我，我还是会守护大靖，还是会保护姐姐。可是姐姐，我也是个人，我也需要爱！”

沈云昭怔住了。

她看着妹妹，看着那双倔强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还小的时候，妹妹也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云晦，”沈云昭放软了语气，“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

“我知道。”沈云晦握住姐姐的手，“可是姐姐，你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一个人，你会因为身份、因为责任，就放弃他吗？”

沈云昭沉默了。

她想起北疆战场，想起那个阵前与她单挑的男人，想起他挑飞她面具一角时，那双震惊又好奇的眼睛。

她不会。

“可是云晦，”沈云昭叹了口气，“萧景珩不是普通人。他是慕容寒山的徒弟，是月下阁主。你确定他对你是真心的吗？你确定他不是在利用你？”

沈云晦想起昨夜萧景珩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句句真心”。

“我确定。”她说。

沈云昭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伸手抱住妹妹：“好，既然你决定了，姐姐支持你。”

沈云晦愣住了：“姐姐……”

“但是你要答应我，”沈云昭松开她，眼神严肃，“保护好自己。如果有一天他负了你，姐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为你讨回公道。”

沈云晦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还有，”沈云昭擦去她的眼泪，“这件事暂时不能让父皇母后知道。我会想办法帮你周旋，但你也要小心，别被人抓住把柄。”

“我知道。”

姐妹俩又说了会儿话，沈云昭才离开。

沈云晦躺在软榻上，摸着颈间的玉佩，心里五味杂陈。

姐姐的支持，让她松了口气。可是前路漫漫，她和萧景珩的未来，依然布满荆棘。

距离毒发，还有五十四个时辰。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