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玉佩噬心
送走姐姐,沈云晦独自在寝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心头莫名涌起的不安。
颈间的玉佩又开始发烫。
这一次,烫得有些灼人。
沈云晦皱眉摘下玉佩,放在掌心仔细端详。双鱼戏水的图案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羊脂白玉触手生温,怎么看都只是一块上等佩玉。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作为一名顶尖医者,又是暗影阁主,她对危险的感知远胜常人。这块玉佩……太过温顺了。就像一只看似乖巧的猫,却在不经意间露出獠牙。
“来人。”她唤道。
贴身宫女匆匆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去太医院,请王太医来一趟。”沈云晦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我昨夜吹风,有些头痛。”
“是。”
宫女退下后,沈云晦走到梳妆台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她自己配的解毒丸,能解百毒,寻常毒物入口即化,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可她昨夜……确实喝了萧景珩递来的酒。
酒里有东西。
沈云晦闭上眼睛,仔细回想昨夜的情形——萧景珩倒酒时的动作,他指尖那一点点不自然的停顿,还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
当时她沉浸在情意中,没有细想。
现在想来,处处都是破绽。
“殿下,王太医来了。”宫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云晦将玉佩重新戴回颈间,理了理衣襟:“请进。”
王太医是太医院的老资历,医术精湛,为人谨慎。他行了礼,便为沈云晦把脉。
半晌,他皱起眉:“殿下脉象……有些奇怪。”
“怎么说?”
“脉象浮而有力,却隐有阻滞之象。”王太医斟酌着用词,“像是体内有异物,但又说不清是什么。殿下最近可曾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沈云晦心中一动:“不寻常的东西?”
“比如……来历不明的药物、香料,或是佩戴的饰物。”王太医的目光落在她颈间的玉佩上,“这块玉佩,殿下是何时得的?”
“昨夜。”沈云晦坦然道。
王太医沉默片刻:“能否让老臣一观?”
沈云晦摘下玉佩递过去。
王太医接过玉佩,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渐渐凝重:“殿下,这块玉佩……您是从何处得来?”
“朋友所赠。”沈云晦没有透露萧景珩的名字,“有问题吗?”
“问题大了。”王太医压低声音,“这玉佩看似普通,实则被药水浸泡过。药性已渗入玉质,常年佩戴,会慢慢侵蚀人的心智,令人神思恍惚,性情大变。”
沈云晦的心沉了下去。
“可有解法?”
“老臣需要将玉佩带回去研究药性,才能配出解药。”王太医将玉佩还给她,“但在此之前,殿下最好不要再佩戴。”
沈云晦接过玉佩,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萧景珩……你真的骗了我?
不,不可能。昨夜他的眼神,他的拥抱,他的誓言——那些不可能是假的。可这玉佩……又该如何解释?
“王太医,”沈云晦的声音冷了下来,“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老臣明白。”
送走王太医,沈云晦盯着手中的玉佩,眼神复杂。
她想起昨夜萧景珩赠佩时的神情——郑重、温柔,眼中满是珍视。他说这是母亲的遗物,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如果他真的要害她,何必用这种迂回的方式?以他的身手,昨夜趁她情动时一刀杀了她,岂不是更干脆?
除非……他自己也不知道玉佩有问题。
这个念头让沈云晦浑身发冷。
如果萧景珩也不知道,那会是谁?谁能在他母亲的遗物上做手脚?谁能让他毫无防备地将毒物送出?
答案呼之欲出——慕容寒山。
沈云晦握紧玉佩,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好一个慕容寒山。好一个一箭双雕的毒计。
他不仅要杀她,还要让萧景珩亲手送她去死。这样一来,无论她死不死,萧景珩都会永远活在愧疚中,彻底沦为他的傀儡。
真是……好狠的心。
“殿下,”宫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北疆有密信传来。”
沈云晦收敛情绪:“拿来。”
密信是暗影阁的密文,只有她和姐姐能看懂。信是姐姐写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慕容寒山已离京,去向不明,务必小心。”
沈云晦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慕容寒山离开北凛京城了。
他会去哪儿?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脑海——他来大靖了。他要亲眼看着自己的毒计生效,看着大靖皇室自相残杀。
而她现在,就是那枚最关键的棋子。
“备车。”沈云晦忽然起身,“我要出宫。”
“殿下,这个时候出宫……”
“我说,备车。”沈云晦的声音不容置疑。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皇宫,直奔城东的如意楼。
沈云晦没有去如意楼正门,而是绕到后巷,从一道暗门进入。这里是暗影阁在京城的秘密据点之一,只有核心成员知道。
“阁主。”守在暗处的黑衣人躬身行礼。
“我要见天机阁主。”沈云晦直截了当。
“是。”
黑衣人退下后不久,一个身穿青衫、面容清俊的男子推门而入。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气质儒雅,像是个书生,可眼神却锐利如刀。
此人正是天机阁主——陆清舟,女三陆清欢的兄长,也是沈云晦多年的合作伙伴。
“云晦,这么急找我,出什么事了?”陆清舟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凝重。
沈云晦将玉佩放在桌上:“帮我查查这个。”
陆清舟拿起玉佩,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是……‘噬心玉’?”
“你知道?”
“知道。”陆清舟放下玉佩,神情严肃,“这是南疆巫医的秘术。将特制的药水浸泡玉佩三年,药性渗入玉质,佩戴者会渐渐心智迷失,最终沦为下蛊者的傀儡。”
他顿了顿,看向沈云晦:“你从哪儿得来的?”
“萧景珩。”
陆清舟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沈云晦苦笑,“若是知道,昨夜就不会那么坦然地送给我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解药。”沈云晦说,“我要噬心玉的解药。”
陆清舟沉默片刻:“解药不难,难的是……你确定要解吗?”
沈云晦一愣:“什么意思?”
“噬心玉的药性已经渗入你的体内。”陆清舟指了指她的心口,“昨夜你戴了多久?”
“一整夜。”
“那就麻烦了。”陆清舟叹了口气,“噬心玉的药性,一旦入体,便如附骨之疽,很难根除。解药只能压制,不能清除。”
沈云晦的心沉到谷底:“也就是说,我这辈子都要受制于此?”
“除非找到下蛊者,逼他交出母玉。”陆清舟说,“母玉是控制所有子玉的关键,只要毁掉母玉,子玉的药性就会自动消散。”
慕容寒山。
沈云晦闭上眼睛。
果然是他。
“清舟,”她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冷静,“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查清楚慕容寒山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沈云晦一字一句,“第二,在我找到母玉之前,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我姐姐。”
陆清舟皱眉:“云昭那边……”
“姐姐在北疆已经够难了,不能再让她分心。”沈云晦打断他,“这件事,我自己解决。”
陆清舟看了她很久,最后点头:“好,我答应你。”
“谢了。”
沈云晦起身要走,陆清舟叫住她:“云晦。”
“嗯?”
“萧景珩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沈云晦的脚步顿了顿。
怎么办?
她也想知道。
昨夜那个说爱她的男人,今早却送了她一件致命的礼物。她该恨他吗?可恨不起来,因为他也是受害者。
该原谅他吗?可她心里的刺,已经扎进去了。
“不知道。”她实话实说,“等我查清楚再说。”
离开暗影阁据点,沈云晦没有直接回宫,而是让马车在城里绕了几圈。她需要时间理清思绪,也需要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马车经过一条小巷时,她忽然叫停。
巷口有个卖糖人的老爷爷,摊子前围着一群孩子。沈云晦看着那些天真烂漫的笑脸,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如果她没有爱上萧景珩,如果她昨夜没有赴约,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姑娘,买个糖人吗?”老爷爷笑眯眯地问。
沈云晦摸出一锭银子:“要两个。”
老爷爷手脚麻利地做了两个糖人,一个是翩翩公子,一个是窈窕淑女。沈云晦接过糖人,看着那对璧人,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她把糖人递给旁边的孩子,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继续前行,沈云晦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颈间的玉佩又开始发烫,这一次,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咬牙忍住,没有摘下玉佩。
既然毒已经中了,那就中得彻底一点。她要让慕容寒山以为他的计谋得逞了,她要引蛇出洞。
至于萧景珩……
沈云晦摸出袖中的匕首,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刀锋。
三日后,老地方见。
到那时,她会问清楚。
如果他是无辜的,她会原谅他。
如果他骗了她……
沈云晦握紧匕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那她就亲手,斩断这段孽缘。
马车驶入皇宫,沈云晦下车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回到寝殿,宫女迎上来:“殿下,长公主殿下午后来过,见您不在,留了句话。”
“什么话?”
“公主说,北疆的雪要提前下了,让您……早做准备。”
沈云晦浑身一震。
姐姐的暗语——北疆的雪要提前下了,意思是,北凛可能要提前发动进攻。
而让她早做准备……是让她准备好,随时可能要和萧景珩,刀兵相见。
沈云晦走到窗边,望向北方的天空。
暮色四合,乌云压城。
山雨欲来。
而她站在风暴中心,左手是家国,右手是爱情。
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会鲜血淋漓。
颈间的玉佩烫得惊人,像是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沈云晦抬手按住玉佩,眼神渐渐冰冷。
慕容寒山,你想玩,我奉陪。
就看最后,是谁玩死谁。
夜色彻底笼罩皇宫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出宫墙,消失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小巷中。
方向——城东别院。
沈云晦等不到三日了。
她今晚,就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