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毒发之夜
沈云晦回到寝殿后颈间的玉佩烫得异常。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缓缓摘下玉佩。烛光下,那双鱼戏水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玉质中隐隐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那是“噬心玉”特有的血沁,需以活人精气滋养方能成形。
慕容寒山竟用这等邪物害她。
沈云晦眼中寒光一闪,指尖银针翻飞,三针精准刺入玉身穴位——这是药王谷秘传的“镇邪针法”,虽不能根除毒性,却能暂时压制玉中邪气。
玉佩的温度逐渐降了下去。
但身体里的异样感却越来越重。
她起身想去倒杯茶,却眼前一黑,踉跄扶住桌沿。额间冷汗涔涔,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母亲温柔的笑,父亲威严的脸,姐姐在月光下为她整理衣襟的模样……
还有萧景珩。
那个男人在别院里抱紧她时的体温,他红着眼眶说“我错了”的神情,他最后那句“等我”……
“混账。”沈云晦低骂一声,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不能想他。
一想他,玉佩就烫得更厉害,体内的毒性就像被唤醒的毒蛇,顺着经脉游走,啃噬她的理智。
她扶着墙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药瓶。这是临出谷前药王给她的“清心丹”,能暂时压制奇毒,但每服一粒,药效就会减弱三分。
瓶中只剩最后一粒了。
沈云晦盯着丹药,犹豫片刻,还是仰头吞下。
清凉的药力在体内化开,暂时压制住了那股燥热和眩晕。她躺倒在床上,望着床幔上的绣花,思绪渐渐清晰。
今夜萧景珩的反应不似作伪。
他是真的不知情。
可那又如何?毒是他亲手下的,玉佩是他亲手送的。就算他是被人利用,这错也已铸成,血债总要有人偿还。
“慕容寒山……”沈云晦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意翻腾。
必须尽快找到母玉。
噬心玉都是成对炼制的,一子一母。子玉佩戴者会渐渐沦为傀儡,而母玉的持有者能通过子玉操控对方心智,甚至读取记忆。
慕容寒山费尽心思布这个局,绝不只是为了控制她那么简单。
他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大靖的边防图?皇室秘辛?还是……
沈云晦忽然想到什么,猛地坐起身。
暗影阁。
慕容寒山的目标是暗影阁。
江湖皆知,暗影阁掌握着天下最完整的情报网,从各国朝堂到江湖秘闻,无所不知。若能掌控暗影阁主,就等于掌控了半个天下的眼睛。
好大的胃口。
沈云晦冷笑一声。
可惜,他算错了一点——暗影阁之所以能屹立江湖数十年不倒,靠的不是阁主一人,而是层层嵌套、互为掣肘的权力结构。就算她真的被控制,暗影阁的核心机密也会在第一时间自毁。
不过……
既然慕容寒山想要,那她不妨将计就计。
沈云晦眼中闪过算计的光。她从床上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
信是写给暗影阁副阁主“夜枭”的——那是她最信任的心腹,也是除她之外唯一知晓暗影阁全部底细的人。
信中只有一句话:“鱼已上钩,饵可抛。”
写完,她走到窗边,对着夜空吹了声口哨。
一只通体漆黑的猎鹰悄无声息地落下,停在窗棂上。沈云晦将信卷成细卷,塞进鹰腿上的铜管,轻轻拍了拍鹰头。
猎鹰展翅,消失在夜色中。
做完这一切,沈云晦才松了口气。但下一刻,体内压制的毒性突然反扑,比之前猛烈十倍。
“噗——”
一口黑血喷在窗纸上。
沈云晦扶着窗框,眼前景象开始扭曲旋转。玉佩滚烫如烙铁,紧贴着皮肤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
药效过了。
不,不对——是慕容寒山在催动母玉。
他发现了。
沈云晦咬牙撕下玉佩,狠狠摔在地上。玉身碎裂,但那股操控之力并未消失,反而像无形的丝线,钻进她四肢百骸。
耳边响起幻听。
是慕容寒山的声音,阴冷而蛊惑:“沈云晦,你本就是真公主,是沈云昭抢了你的位置……你的父皇母后偏爱她,你的臣民拥戴她……她的一切,都该是你的……”
“闭嘴!”沈云晦厉喝,银针反手刺入自己穴位,以剧痛保持清醒。
但幻听越来越清晰。
“杀了她……杀了沈云昭……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你不是她的影子……你是大靖唯一的嫡公主……”
“萧景珩爱的也是你……若不是沈云昭从中作梗,你们早就在一起了……”
“闭嘴!闭嘴!闭嘴!”
沈云晦跌跌撞撞地冲到妆台前,抓起剪刀就要往手臂上刺——只有更剧烈的疼痛,才能对抗这种精神侵蚀。
但剪刀在离皮肤一寸时停住了。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疼,而是因为……那些话,竟然在她心里激起了涟漪。
一个阴暗的念头悄悄滋生:如果没有姐姐,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不……”沈云晦摇头,拼命压制这个念头,“姐姐对我最好……我不能……不能这样想……”
可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般疯狂蔓延。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犯错,受罚的总是姐姐。父皇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她想起十岁那年,姐妹俩同时看上一把宝剑,父皇最终给了姐姐。母后安慰她:“昭儿是嫡长女,将来要担大任,这把剑该给她。”
她想起及笄礼上,百官朝贺,万民围观,姐姐站在最高处接受册封,而她只能站在阴影里,做一个无人知晓的影子。
凭什么?
就因为她晚出生一刻钟?
玉佩的操控之力趁虚而入,将这些被岁月掩埋的不甘与委屈无限放大。
沈云晦的眼睛渐渐泛红。
她捡起地上的碎玉,紧紧攥在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
“我的……”她喃喃道,“都是我的……”
窗外,一道黑影悄然离去。
那是慕容寒山派来的眼线。
与此同时,城东别院。
萧景珩坐在密室中,面前摊开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
这是他花重金从黑市买来的“北凛皇陵秘图”——图中标注了北凛历代皇帝的陪葬品,其中有一件,就是慕容寒山苦寻多年的“镇魂珠”。
此珠能克制一切邪术,包括噬心玉。
“阁主。”黑影跪地禀报,“慕容寒山已经催动母玉,沈姑娘那边……情况不妙。”
萧景珩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按。
“他动手比我想的快。”他声音冰冷,“通知月下阁,计划提前。明日子时,我要看到慕容寒山书房失火。”
“是。”黑影犹豫了一下,“那沈姑娘……”
“我会去。”萧景珩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长剑,“母玉催动时,子玉佩戴者会神志不清,这正是慕容寒山派人下手的时机。他定会让人‘引导’云晦去做些什么——比如,刺杀沈云昭。”
黑影一惊:“那岂不是……”
“所以我要抢在他前面。”萧景珩眼中闪过决绝,“告诉月下阁所有暗桩,今夜全部出动,目标只有一个——保护沈云晦。哪怕暴露身份,哪怕死,也要护她周全。”
“阁主,这太冒险了!我们布置多年,就为了等一个机会扳倒慕容寒山,如果今夜全部暴露……”
“没有如果。”萧景珩打断他,“若她有事,我扳倒慕容寒山又有何用?”
黑影沉默片刻,深深叩首:“属下明白了。”
密室里只剩萧景珩一人。
他走到墙边,推开暗格,取出一枚与沈云晦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这才是他母亲真正的遗物。
玉佩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愿我儿此生,不为权谋所困,不为仇恨所累,得一人心,白首不离。”
母亲当年,就是看透了皇室争斗的残酷,才留下这句话。
可他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母亲,”萧景珩轻抚玉佩,低声说,“对不起。但这一次,我不想再放手了。”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推开密室暗门。
门外,夜色正浓。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而皇宫深处,沈云晦已经持剑走出寝殿。
她的眼神空洞,脚步虚浮,但手中的剑握得很稳。
目标:东宫。
姐姐沈云昭的寝宫。
暗处,数道黑影悄然跟上——有慕容寒山的杀手,也有月下阁的死士。
两股势力在夜色中无声交锋,血花绽放在宫墙阴影里。
无人察觉。
沈云晦踏进东宫院门时,沈云昭正在灯下看北疆军报。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妹妹持剑站在门口,眼中一片猩红。
“云晦?”沈云昭放下军报,心中警铃大作。
沈云晦没有回答。
她举起了剑。
剑尖,直指姐姐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