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将计就计
皇觉寺的钟声在子夜敲响。
这不合规矩。禅寺夜钟,本该在戌时便息。此刻这突兀的钟声,如同暗号,划破了京城西北角的寂静。
沈云昭勒马停在寺外三里处的密林中。
身后是三十名暗影阁精锐,黑衣蒙面,腰间佩刀,气息沉敛如夜色中的山石。
“公主,寺内守卫比平日多三倍。”副手低声禀报,“明处有禁军换防,暗处至少埋伏着二十名顶尖高手——不是慕容寒山的人,是北凛皇室的‘影卫’。”
沈云昭眼神一凛。
影卫是北凛皇帝亲掌的死士,从不外借。慕容寒山竟能调动影卫,意味着他与北凛皇室的勾结,比她预想的更深。
“寺内僧人如何?”
“全数被替换。现在的‘僧人’,都是北凛人伪装的。”
好一个请君入瓮。
沈云昭摩挲着剑柄,掌心刚包扎好的伤口隐隐作痛。这痛让她更清醒——慕容寒山布下天罗地网,等的就是她自投罗网。
但他算错了两件事。
第一,她不是一个人来。
第二,她妹妹沈云晦,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公主,真要进去?”副手犹豫,“这摆明是陷阱。不如先回宫调兵……”
“来不及。”沈云昭打断他,“云晦只有三日时间。慕容寒山要的也不是我的命——他要暗影阁。”
她太了解这种人了。
慕容寒山布局二十年,渗透两国,操控皇子,所求的绝非简单的权力或复仇。他要的是一个能掌控天下的情报网络,一个能让他坐在幕后执棋的权柄。
暗影阁,就是他要的钥匙。
“按第二套计划。”沈云昭翻身上马,语气决绝,“我入寺,你们在外接应。若一个时辰后我没出来,立刻放信号,调动京城所有暗影据点——不惜代价,强攻。”
“公主!”
“这是命令。”
她不再多言,策马朝着皇觉寺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夜风中回荡,像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皇觉寺,地宫。
慕容寒山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棋盘。黑子白子交错,局势胶着,但他的嘴角噙着笑意。
“报——沈云昭单骑入寺。”
“多少人?”
“只她一人。”
慕容寒山落下一枚白子:“放她进来。”
暗门开启又闭合。地宫中只余烛火摇曳,映着他眼中跳动的算计。
他在赌沈云昭的软肋。
赌那个冷静狠厉的暗影阁主,终究会为了妹妹放下骄傲,走入他布下的死局。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来人的呼吸平稳,心跳如常——没有丝毫畏惧。
慕容寒山皱了皱眉。
这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石门打开,沈云昭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素白劲装,腰间佩剑,长发高束,脸上没有戴面具,露出与沈云晦七分相似、却更显冷硬的轮廓。
她的目光先扫过地宫——三丈见方,四面石墙,唯一的出口是她身后的石门。烛台十二座,每座都嵌着夜明珠,光线足够明亮,也足够让埋伏在暗处的人看清她的每一个动作。
“慕容国师好兴致。”沈云昭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半夜不眠,在此设局等我?”
慕容寒山抬眼看她:“公主殿下肯来,老朽自当扫榻以待。”
“我妹妹的解药。”沈云昭直接伸手,“拿来。”
“不急。”慕容寒山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请坐。我们谈谈条件。”
沈云昭没动:“你觉得你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噬心玉的子玉已入令妹心脉,若无解药,三日之内,心脉尽断而亡。”慕容寒山慢条斯理地摆弄棋子,“而解药的配方,只有我知道。你说,我有没有资格?”
空气凝固了三息。
然后沈云昭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慕容寒山,你真以为我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来送死?”
话音未落,她突然抬手,一枚袖箭射向左侧烛台!
烛台应声而倒,夜明珠滚落在地,光线骤然暗了一角。与此同时,暗处传来一声闷哼——有人中箭了。
“出来。”沈云昭冷声道,“或者我一个个把你们射出来。”
寂静。
然后,阴影中陆续走出六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间佩北凛皇室特有的弯刀,脸上覆着银质面具——正是影卫。
“六名影卫。”沈云昭挑眉,“北凛皇帝真舍得下本钱。”
慕容寒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确布了埋伏,但影卫的藏匿之术堪称天下无双,沈云昭怎么可能一眼就看穿?
除非……
“暗影阁的情报网,比你想的更深。”沈云昭替他答了,“北凛影卫的编制、习惯、藏匿手法,三年前我就摸透了。你以为你在暗,实则你在明。”
她向前一步,影卫立刻拔刀。
六把弯刀,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条件了。”沈云昭看着慕容寒山,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解药给我,我留你全尸。否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会让你知道,动我妹妹,是什么下场。”
慕容寒山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暗影阁主。”他击掌三下,“可惜,你算错了一件事。”
地宫突然震动。
不是地震,是机关启动的声音。四面石墙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箭孔——至少上百个,每一个都对准了沈云昭。
“这地宫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慕容寒山起身,退到影卫身后,“你就算看穿了埋伏又如何?这里的机关,足以将你射成筛子。”
沈云昭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箭孔,神色依旧平静:“就这?”
“什么?”
“我说,就这?”沈云昭重复,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失望,“慕容寒山,你布局二十年,最后的手段,就是这种老掉牙的箭阵?”
她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下一秒,地宫顶部的石砖突然塌陷!
不是一块,是整整一片。碎石如雨落下,随之落下的还有十几道黑影——暗影阁的人,竟不知何时潜入了地宫上方。
“你——”慕容寒山瞳孔骤缩。
“你以为我在外面留了三十人?”沈云昭笑了,“那三十人,是给你看的。真正的主力,早就从后山的密道进来了——哦,密道的位置,是你三年前亲自告诉北凛皇帝的,记得吗?”
慕容寒山脸色煞白。
三年前,他的确向北凛皇帝献过一份皇觉寺的密道图,以表忠心。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份图会落入暗影阁手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以为自己是布局者,实则早已成了棋子。
暗影阁的人落地后迅速结阵,将六名影卫团团围住。人数二对一,且个个都是顶尖杀手——局势瞬间逆转。
“现在,”沈云昭拔剑,剑尖指向慕容寒山,“解药,交出来。”
慕容寒山死死盯着她,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解药在此。但公主殿下,你确定要现在拿走?”
“什么意思?”
“噬心玉的毒,解法特殊。”慕容寒山缓缓道,“解药需分三次服用,每隔十二时辰一次。若中断,毒性反噬,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笑容阴森:
“所以,你就算拿到解药,也需留我性命三日。三日之内,我若死了,你妹妹陪葬。”
地宫陷入死寂。
沈云昭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她知道慕容寒山狠,却没想到他能狠到这种地步——用自己的命,绑住沈云晦的命。
“你在逼我。”她说。
“是交易。”慕容寒山纠正,“你留我性命三日,我给你解药。三日后,若你妹妹痊愈,我任由你处置。”
很公平的条件。
也很毒辣。
这意味着沈云昭必须保护他三日,在这三日里,他还能继续布局,继续作妖。
“公主,不可!”副手急声道,“此人诡计多端,三日之约必有诈!”
沈云昭何尝不知。
但——
她眼前闪过妹妹昏迷前苍白的脸,还有那句破碎的“姐姐快走”。
她没得选。
“好。”沈云昭收剑,“三日之约,我应了。”
慕容寒山笑了,将瓷瓶抛给她:“第一份解药。子时前服下,可护心脉十二时辰。”
沈云昭接过,打开瓶塞闻了闻——药味苦涩,带着奇异的腥气,确实是噬心玉解药的特征。
“带走。”她转身,“回宫。”
暗影阁的人押着慕容寒山和六名影卫,撤出地宫。
就在众人即将走出石门时,慕容寒山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地宫角落。
那里,一枚不起眼的铜钱,静静地躺在地上。
没人注意到。
除了沈云昭。
她脚步微顿,眼角余光扫过那枚铜钱——那是暗影阁特有的传讯标记,只有核心成员才懂。
标记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已入瓮。”
沈云昭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她知道那是谁留的。
她的妹妹,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就算吞玉赌命,就算昏迷不醒,沈云晦依然给她留了后手——那枚蜡丸里的“将计”二字,不是让她避陷阱,而是让她入陷阱。
因为只有入局,才能破局。
“走。”沈云昭不再停留,大步走出地宫。
夜色正浓。
皇觉寺外,另一队人马刚刚赶到。
萧景珩勒马停在山门前,看着寺内隐约的火光,还有远处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他来晚了。
或者说,他来早了。
“阁主,沈云昭已带着慕容寒山离开。”属下禀报,“看方向,是回宫。”
萧景珩沉默片刻:“她……可好?”
“安然无恙。倒是慕容寒山,似乎成了俘虏。”
“俘虏?”萧景珩皱眉。
以慕容寒山的性子,怎么可能甘心被俘?除非——
他猛地反应过来:“噬心玉!云晦用子玉反噬,逼他交出解药,而解药必须分次服用……所以他用三日之约绑住了自己!”
好手段。
但也好险。
三日之内,慕容寒山有一万种方法翻盘。
“跟上。”萧景珩调转马头,“保持距离,不要让她发现。我要知道,她打算怎么处理这三日。”
“是。”
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夜色中,两股势力一明一暗,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前进。
而东宫里,昏迷的沈云晦,指尖又动了动。
这一次,她唇边溢出的不是呢喃,而是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清的字:
“姐……”
烛火跳动。
御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守在床边的女四苏槿低声道:“脉象稳住了。但毒素已入心脉,若三日内不解,神仙难救。”
苏槿握紧了沈云晦的手。
那只手冰冷,却在她掌心微微回握。
很轻,但确实存在。
“她会撑住的。”苏槿说,不知是在安慰御医,还是在安慰自己,“她答应过姐姐,会活着回来。”
窗外,月色渐沉。
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