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反客为主
天将破晓,霜色染檐。
沈云昭押着慕容寒山回宫,直接将他关进了东宫最深处的密室——那里曾是父皇用来审问敌国重犯的地方,铁壁铜墙,机关重重。
“十二个时辰后,交出第二份解药。”沈云昭站在密室外,隔着铁栏冷声道,“若你敢耍花样,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慕容寒山盘坐在石床上,闭目养神,仿佛置身雅室:“公主放心,老朽惜命。”
“最好如此。”
沈云昭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石廊中回荡。她走得很稳,但掌心伤口渗出的血迹已染红绷带——刚才在地宫中强行夺剑的伤口,比想象中更深。
她没有回寝殿,而是径直去了沈云晦的房间。
女四苏槿正守着床榻,见沈云昭进来,立即起身行礼:“公主,阁主她……”
“药喂了?”沈云昭打断她。
“喂了。脉象平稳了些,但毒性依然在侵蚀心脉。”苏槿眼眶微红,“师父说,若十二个时辰内拿不到第二份解药,阁主的心脉会开始衰竭。”
沈云昭走到床边,看着妹妹苍白的脸。
沈云晦还在昏迷,呼吸微弱,但眉头紧蹙,似在梦中挣扎。她的手指微微蜷缩,那是习武之人下意识的防御姿态——即便失去意识,身体的本能仍在。
“姐……”
又一声梦呓。
沈云昭俯身,握住妹妹的手:“我在。”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苏槿默默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姐妹二人。烛火摇曳,将沈云昭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尊守护神。
她就这样坐着,直到窗外天色微亮。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时,沈云昭忽然开口:“我知道你听得见。”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但沈云晦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吞玉赌命,以心念反噬母玉——药王谷禁书上记载的秘法,师父当年只给我们看过一次,你竟敢真用。”沈云昭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若心志不够坚定,反噬不成,你会先被母玉操控,彻底沦为傀儡。”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
“沈云晦,你到底有多大的把握,敢赌这一局?”
床榻上,沈云晦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还有些涣散,但目光已有了焦点。她看着姐姐,嘴角费力地勾起一丝弧度:“九成。”
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剩下那一成呢?”
“赌你会来。”沈云晦喘了口气,每个字都说得艰难,“赌你不会让我死。”
沈云昭沉默。
良久,她松开妹妹的手,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床榻:“蜡丸里的‘将计’二字,是何时留下的?”
“吞玉之前。”沈云晦闭了闭眼,“我知道慕容寒山在子玉上做了手脚——若我强行反噬,母玉会感应到子玉的位置。所以我在吞玉的瞬间,用最后一点内力震碎了蜡丸,留下标记。”
她说着,忽然咳嗽起来。
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枕巾。
沈云昭立即回身,从怀中取出手帕为她擦拭,动作却是一僵——那手帕上绣着并蒂莲,是母后生前亲手绣给她们姐妹的。
一人一块,永不分离。
“姐……”沈云晦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微弱,眼神却清明,“慕容寒山……不止要暗影阁……”
“我知道。”沈云昭打断她,“他要的是整个大靖朝的情报网络,是要用暗影阁为跳板,掌控天下棋局。”
“不。”沈云晦摇头,一字一顿,“他要的……是北凛的皇位。”
沈云昭瞳孔骤缩。
“影卫……是北凛皇帝最忠诚的死士,从不离身。”沈云晦喘息着说,“可慕容寒山能调动六名影卫……说明北凛皇帝已在他的掌控之中。他要借我们的手……除掉北凛皇室最后的屏障……然后取而代之。”
这一层,沈云昭确实没想到。
她以为慕容寒山只是北凛皇帝的棋子,却没想到,棋子早已反客为主。
“所以……”沈云晦继续说,“三日之约……不是他的陷阱……是我们的机会。”
沈云昭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将计就计……”沈云晦眼神锐利起来,“他要用解药钳制我们……我们就用他……钓出北凛在京城的全部暗桩。”
“你现在的身体——”
“死不了。”沈云晦打断她,强撑着坐起来,“噬心玉的反噬……让我和母玉之间……建立了短暂连接。我能感应到……慕容寒山此刻在想什么。”
她闭上眼,额角青筋跳动。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闪过寒芒:“他在密室里……用指甲在石床上刻字……是北凛密文……传给外面的人。”
“内容?”
“十二时辰后……子时……城南废矿……交易。”
沈云昭立即起身:“我派人去截。”
“不。”沈云晦拉住她,“让他传出去。我们的人……暗中跟着……把北凛在京城的联络点……全部挖出来。”
她说着,又吐出一口血。
这次的血,颜色暗红,带着诡异的青紫。
“毒发了。”沈云晦苦笑,“姐……第二份解药……必须在子时前拿到……”
“我知道。”沈云昭扶她躺下,为她盖好被子,“你休息,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还有……”沈云晦忽然抓住她的衣袖,眼神复杂,“萧景珩……在皇觉寺外。”
沈云昭动作一顿。
“他带的人……不是来帮慕容寒山的。”沈云晦声音渐弱,“是来帮我们的……虽然他自己……可能还没想清楚……”
话音未落,她再次昏了过去。
这次是真的力竭。
沈云昭站在床边,看着妹妹昏迷的脸,久久不语。
窗外晨光渐盛,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面前的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辰时,东宫偏殿。
沈云昭召见了暗影阁在京城的三大统领。
“城南废矿,子时交易。”她将一张地图摊在案上,“慕容寒山要用第二份解药,换北凛暗桩的安全撤离。”
“公主的意思?”
“让他交易。”沈云昭手指点在废矿的位置,“但我们的人,要提前埋伏在周围所有出口。交易完成后,不要动慕容寒山派去的人——跟踪他们,找到北凛在京城的全部据点。”
“那解药……”
“我会亲自去取。”沈云昭抬眸,眼中寒光凛冽,“慕容寒山以为用解药就能控制我,却不知,我也可以反过来控制他。”
三大统领对视一眼,齐声领命。
他们退下后,沈云昭独自站在殿中,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
脑海中闪过沈云晦的话。
萧景珩在皇觉寺外。
他来做什么?是真的来帮忙,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起北疆战场上的那场单挑,想起面具被挑飞一角时,他眼中闪过的错愕——那时他应该已经怀疑“镇北将军”与“公主”之间的关系了。
可之后呢?
他回北凛后做了什么?为什么慕容寒山能调动影卫?为什么他会出现在皇觉寺外?
太多疑问,像蛛网缠结。
但此刻她没有时间细想。
当务之急,是拿到第二份解药,保住妹妹的命。
至于萧景珩——
沈云昭走到窗边,看向宫墙外的方向。
若他真敢在这局棋中落子,她不介意连他一起,纳入棋局。
与此同时,城东别院。
萧景珩一夜未眠。
他站在院中,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手中握着一枚玉佩——那是当年母妃留给他的遗物,上面刻着北凛皇室的图腾。
“阁主,查清了。”属下匆匆赶来,低声禀报,“慕容寒山确实被沈云昭关进了东宫密室。但他用解药为饵,要求十二时辰后交易第二份解药。”
“地点?”
“城南废矿,子时。”
萧景珩冷笑:“老狐狸,到死都不忘布局。”
“我们要插手吗?”
“插。”萧景珩转身,眼中闪过决绝,“但不是帮慕容寒山,是帮沈云昭。”
属下愕然:“可若慕容寒山死了,我们与北凛皇帝的联系就断了,多年布置——”
“北凛皇帝?”萧景珩打断他,语气讥讽,“那个被慕容寒山用药物控制、早已形同傀儡的废物?你真以为,我们这些年是在为他效力?”
属下愣住。
“我母亲留下的遗产,我一手创建的月下阁,从来不是为了效忠那个昏君。”萧景珩握紧玉佩,“我要的,是彻底清洗北凛朝堂,是让那个害死我母妃的皇室……血债血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而慕容寒山,就是最大的障碍。”
“所以阁主是想借沈云昭的手——”
“互惠互利。”萧景珩看向皇宫方向,眼神复杂,“她需要解药救妹妹,我需要除掉慕容寒山。至于之后……”
他没有说完。
但属下已经明白了。
这局棋,早已不只是两国之争,更是权力洗牌的开始。
“传令月下阁。”萧景珩收起玉佩,语气恢复冷静,“子时之前,我要知道城南废矿周围的所有地形、所有可能的伏击点、所有北凛暗桩的位置。”
“是!”
属下退下后,萧景珩独自站在院中,脑海中浮现出沈云昭的身影。
那个在战场上与他旗鼓相当的“镇北将军”。
那个在皇觉寺地宫中冷静破局的暗影阁主。
还有那个……让他第一次动心的女子。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他低声自语,不知在对谁说,“但这一局,我必须赢。”
为了母亲。
也为了……将来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的那一天。
晨光彻底洒满庭院。
而所有人都在等待——
子时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