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子时惊雷
子时将至,城南废矿。
月光被厚重的乌云遮蔽,矿洞像巨兽张开的嘴,漆黑得瘆人。夜风穿行在废弃的矿架间,发出呜咽般的哨声,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沈云昭一身黑衣,独自站在矿洞入口的阴影里。
她身后三里外,暗影阁的十六名精锐已布下天罗地网。但交易地点在矿洞深处——那里地形复杂,通道交错如蛛网,大队人马进去只会打草惊蛇。
“公主,真的要一个人进去吗?”耳畔传来暗卫的传音,声音紧绷。
“他一个人来,我也一个人进。”沈云昭语气平静,“这是规矩。”
话音未落,矿洞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悠闲。
慕容寒山提着盏油灯从黑暗中走出,昏黄的光晕照亮他半边脸,另一半藏在阴影里,显得阴森诡异。
“公主果然守时。”他停在十步外,油灯放在脚边的石台上,“解药带来了吗?”
沈云昭抬手,掌心托着一枚玉牌——暗影阁主令。
“先让我看看解药。”
慕容寒山笑了:“公主以为老夫会耍花样?”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轻轻摇晃,里面传来液体的轻响,“第二份解药,服下后可压制噬心玉毒性七日。七日后,需第三份解药彻底清除余毒。”
“给我。”
“阁主令先给我。”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杀气。
沈云昭忽然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侧身——
几乎在她侧身的瞬间,三支淬毒的袖箭擦着她的衣襟射入身后岩壁,箭尾震颤不止。
“这就是北凛的诚意?”沈云昭冷笑,目光扫向慕容寒山身后的黑暗。
从阴影中走出六个人。
清一色黑色劲装,面戴鬼脸面具——正是昨夜在皇觉寺出现的北凛影卫。
“公主莫怪。”慕容寒山笑容不变,“老夫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毕竟,您身后的暗处,埋伏的人可不止这些。”
他话音未落,六名影卫突然同时出手!
不是冲向沈云昭,而是扑向矿洞四周的岩壁——
“砰!砰!砰!”
岩壁被掌力震碎,碎石飞溅中,六道暗门轰然打开,每道门后都冲出十余名黑衣杀手!
不是影卫,而是北凛潜伏在京城的死士!
“六十二人。”慕容寒山悠然道,“这是北凛在大靖京城最后的暗桩。公主若想一网打尽,现在就可以动手。但——”
他晃了晃手中的玉瓶:“解药只有这一份。打斗中若是碎了,您妹妹的命,可就不保了。”
沈云昭瞳孔微缩。
她算到了慕容寒山会带人,算到了会有埋伏,却没算到——他竟用自己手下所有暗桩的命,来换一次交易的安全!
这是疯子才会做的赌注。
“你在逼我选。”沈云昭声音冰冷,“选妹妹的命,还是选剿灭北凛暗桩的机会。”
“不。”慕容寒山摇头,“老夫是在教您,什么叫‘舍得’。舍不得这些棋子,就保不住最重要的那枚。”
他向前一步,将玉瓶放在石台上:“阁主令给我,解药您拿走。我们各取所需,如何?”
沈云昭盯着那玉瓶。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脑海中闪过妹妹吐血昏迷的脸,闪过母后临终前慈爱的眼神,闪过父皇重伤时颤抖的手——
“姐……赌你会来……”
沈云晦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点犹豫。
“好。”
她向前走去,一步,两步。
右手将阁主令递向慕容寒山,左手伸向玉瓶。
两人的手同时触碰到交换之物——
就在这一瞬!
矿洞顶部突然炸开!
巨大的轰鸣声中,碎石如雨落下,十几道身影从天而降,清一色月白劲装,面戴银色面具!
为首的男子落地无声,长剑直指慕容寒山后心!
“月下阁?!”慕容寒山脸色骤变,猛然后撤,手中刚接过的阁主令险些脱手。
但沈云昭比他更快!
她左手握住玉瓶的瞬间,右手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刀光一闪——
“嗤!”
慕容寒山的右手手腕被齐根切断!
断手连同阁主令一起飞向空中!
“你——”慕容寒山惨叫着暴退,鲜血喷溅。
沈云昭凌空跃起,接住阁主令的同时,一脚踢飞那只断手。断手砸进岩壁裂缝,深陷其中。
“你以为我真会信你的解药?”她落地,冷冷看着捂着断腕、面目扭曲的慕容寒山,“噬心玉的毒性,药王谷早有记载——根本不存在分三次的解药。要么一次清除,要么毒发身亡。你所谓的第二份、第三份,不过是拖延时间的幌子!”
慕容寒山狰狞大笑:“就算你知道又如何?!这瓶里确实是真解药!但你以为,你今天走得出这矿洞吗?!”
他一声厉啸。
六十二名死士同时扑上!
月下阁的银面人也动了。
两拨人马在狭窄的矿洞中厮杀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沈云昭没管混战,她第一时间打开玉瓶,倒出里面的药丸——是一颗暗红色的丹丸,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她取出一根银针,刺入药丸。
针尖瞬间变黑。
有毒。
但不是噬心玉的解药,而是另一种剧毒——服下后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果然。”沈云昭眼神冰寒,将药丸收好,这是证据。
她抬头看向战场。
月下阁的人明显占了上风。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而且——招招致命,却有意无意地将北凛死士逼向暗影阁埋伏的方向。
这是在帮忙,还是在利用?
沈云昭没时间细想,因为她看到了慕容寒山。
老家伙趁乱向矿洞深处逃去!
“想走?”
沈云昭身形如电,追入黑暗。
矿洞深处错综复杂,慕容寒山显然早就探过路,逃得极快。但沈云昭更快——她曾在北疆矿山中追剿过敌寇,对这种地形再熟悉不过。
三拐两拐,前方出现亮光。
是另一个出口!
慕容寒山冲出矿洞的瞬间,沈云昭的短刃也到了——
刀锋抵在他后心。
“解药在哪?”沈云昭声音平静,但杀意凛冽。
慕容寒山背对着她,忽然笑了:“公主,您回头看看。”
沈云昭没回头。
“同样的把戏,玩两次就没意思了。”
“这次不是把戏。”慕容寒山笑声渐冷,“您听听,远处是什么声音?”
沈云昭凝神细听。
矿洞外,隐约传来马蹄声。
不是几匹,是成百上千匹!还有车轮碾过地面的轰隆声,铠甲碰撞的金属声——
是军队!
“北凛边境驻军,三万人,昨夜已悄悄开拔。”慕容寒山慢慢转身,尽管脸色惨白,眼中却闪着疯狂的光,“此刻应该已经抵达大靖北疆五十里外。而您,尊贵的公主殿下,您最得力的镇北将军沈云昭——现在在京城。”
他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
“没有主帅的北疆防线,能撑多久?一天?还是半天?”
沈云昭握刀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你早就计划好了。”她一字一顿,“用噬心玉控制我妹妹,逼我来交易,调虎离山——真正的目标,是北疆。”
“聪明。”慕容寒山鼓掌,“可惜,晚了。”
“不晚。”
第三个声音突然响起。
从矿洞口走出一人。
月白劲装已染血,银色面具摘下,露出一张沈云昭熟悉的脸——
萧景珩。
他手中提着一个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颗人头。
北凛边军副统帅的人头。
“你——”慕容寒山瞳孔骤缩。
“你的三万边军,昨夜确实开拔了。”萧景珩将木盒扔在地上,人头滚到慕容寒山脚边,“但他们走到三十里外的黑风谷时,遇到了山体滑坡——真巧,是不是?”
他看向沈云昭,眼神复杂:
“我母亲留给我的遗产,除了钱,还有北凛三处最大的私人矿脉。炸塌一段山路,不算太难。”
沈云昭盯着他,久久不语。
慕容寒山突然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一个萧景珩!老夫养虎为患,终被虎噬!但你以为,赢的是你吗?!”
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
胸口处,赫然嵌着一块黑色玉石——噬心玉的母玉!
“老夫若死,母玉碎裂,所有子玉携带者都会心脉爆裂而亡!”慕容寒山狞笑,“你妹妹体内,现在还有子玉残片吧?老夫死了,她也活不成!”
沈云昭刀锋一紧。
但萧景珩动作更快。
他闪电般出手,不是攻击慕容寒山,而是将一枚金针扎进母玉边缘的穴位!
慕容寒山浑身一僵,动弹不得。
“药王谷秘术,定穴封脉。”萧景珩收回手,看向沈云昭,“母玉与宿主的连接已暂时切断。现在杀他,子玉不会受影响。”
沈云昭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萧景珩沉默片刻。
“因为……”他声音很轻,“我不想再选错了。”
四目相对。
远处传来暗影阁的信号——北凛死士已全部剿灭。
风穿过矿洞,吹动两人的衣摆。
沈云昭最终移开目光,刀锋刺入慕容寒山后心。
很轻的一刀。
但足够致命。
老家伙瞪大眼睛,缓缓倒地,胸口母玉随之碎裂,化为齑粉。
“解药配方,在他脑子里。”沈云昭收刀,看向萧景珩,“我需要药王谷的神医,配合搜魂术提取记忆。”
“搜魂术会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那正好。”沈云昭转身走向矿洞深处,声音随风传来,“这是他该得的。”
萧景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三日后,北凛皇城会有一场宫变。”
沈云昭脚步一顿。
“我会杀光所有害过我母亲的人。”萧景珩继续说,“然后,我会成为北凛的新君。”
他停顿,声音更低:
“到时,两国之间,或许可以换一种相处方式。”
沈云昭没有回头。
“等你坐稳那个位置再说吧。”
她消失在黑暗中。
萧景珩站在原地,良久,弯腰捡起地上碎裂的母玉残片。
月光终于冲破乌云,照亮矿洞外的旷野。
远处,京城的方向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