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归途惊变
马车驶入官道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云晦靠在车厢壁上,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平稳。清除了噬心玉残毒后,她的经脉正在缓慢修复,只是暂时还不能动用内力。
“感觉如何?”沈云昭递过水囊。
“像被抽空了骨头。”沈云晦接过水囊,喝了一口,“但至少……还能感觉到痛。”
能感觉到痛,就说明还活着。
沈云昭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回京后,先跟我进宫。”
“不。”沈云晦摇头,“我要回暗影阁。”
“你现在这样——”
“姐姐。”沈云晦打断她,眼神清明,“慕容寒山的棋子还没清理干净。名单上的十七个人,我们只抓了十一个,还有六个在逃。而且……”
她顿了顿:“我怀疑名单不全。”
沈云昭皱眉:“什么意思?”
“萧景珩给的名单,都是北凛安排在朝中的眼线。”沈云晦将水囊递回,“但慕容寒山当年在大靖经营三十年,他不可能只靠这些外来的棋子。他一定有更深的布局——比如,在皇室内部。”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车轮碾过石子,颠簸起伏。
“你是说……”沈云昭压低声音,“皇宫里还有他的人?”
“不是还有。”沈云晦看向窗外,夕阳把山林染成血色,“是从来就没离开过。”
她转过头,眼神锐利:“姐姐,你仔细想想。宫变那晚,慕容寒山的人是怎么那么轻易就潜入皇宫的?禁军换防的漏洞是谁安排的?还有那些提前被调走的侍卫——”
“你是怀疑……”沈云昭脸色变了,“有内鬼。”
“不止内鬼。”沈云晦一字一句道,“我怀疑,当年父皇母后收养男二沈云辞的事,慕容寒山从一开始就知道。甚至……”
她没说下去,但沈云昭已经明白了。
甚至,那可能是慕容寒山计划中的一环。
如果真是这样,那沈云辞的身份,他这些年潜伏在皇室的目的,还有他假死脱身之后的去向……全都成了未知数。
“我们得找到他。”沈云昭握紧拳头。
“不用找。”沈云晦闭上眼睛,“该出现的时候,他自然会来。”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急停。
外面传来马匹嘶鸣和侍卫拔刀的声音。
“怎么回事?”沈云昭掀开车帘。
车夫紧张地回头:“殿下,前面……有人拦路。”
官道前方,一道身影背对夕阳而立。
那人一身黑衣,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在夕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不是敌人。
因为侍卫们没有进攻,反而纷纷收刀,面露惊愕。
沈云昭跳下马车,看清那人时,瞳孔骤缩。
“沈云辞?”
那人缓缓转过身,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确实是沈云辞,但他的右脸多了几道狰狞的伤疤,像是被火烧过,皮肉翻卷,与他原本俊美的左脸形成残酷的对比。
“还活着。”沈云辞开口,声音沙哑,“或者说,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了。”
“你脸上的伤——”
“宫变那晚,为了假死脱身,自己烧的。”沈云辞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烧得像一些,骗不过慕容寒山的眼线。”
沈云晦也从马车里出来,站在姐姐身边。
她看着沈云辞的脸,眼神复杂:“你早就知道慕容寒山的计划?”
“知道一部分。”沈云辞收起长剑,“四年前,我查出自己的身世有问题,开始暗中调查。两年前,我查到慕容寒山头上,发现他和我父母——我生身父母——的死有关。”
他顿了顿:“但我没想到,他会把手伸向皇室,伸向你们。”
“所以宫变那晚,你假死脱身,是为了继续调查?”沈云昭问。
“是。”沈云辞点头,“也是为了一件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扔给沈云昭。
沈云昭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密信和几张泛黄的图纸。
“这是……”
“慕容寒山在大靖的最后一张底牌。”沈云辞一字一句道,“他在京城地下,埋了火药。”
沈云昭和沈云晦同时变色。
“火药?”沈云晦一把抓过图纸,快速扫视,“埋在哪里?什么时候埋的?引线在哪?”
“十五年前埋的。”沈云辞走到她们面前,指着图纸上的红点,“一共七处,分别对应皇宫、太庙、兵部、户部、吏部、天牢,还有……如意楼。”
如意楼。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如意楼是她们年少时聚集的地方,是江湖与朝堂的交汇点,也是她们“不问身份,只论江湖”的誓言之地。
慕容寒山连那里都不放过。
“引线呢?”沈云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引线在一个人手里。”沈云辞看向沈云晦,“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谁?”
沈云辞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顾临渊。”
空气瞬间凝固。
沈云晦手中的图纸滑落在地。
“不可能。”她摇头,“顾临渊他——他怎么可能——”
“他不是慕容寒山的人。”沈云辞打断她,“但他父亲是。”
他看着沈云晦的眼睛:“顾临渊的父亲,顾国公顾擎苍,十五年前曾是慕容寒山在大靖最重要的盟友。那些火药,就是顾擎苍当年以修缮京城防务为名,暗中埋下的。”
“顾国公……已经去世五年了。”沈云昭说。
“是,但引线的控制权,他留给了顾临渊。”沈云辞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这是顾擎苍的遗书,我三天前才从他故居的暗格里找到。”
沈云昭接过信,快速阅读。
信不长,但字字惊心。
顾擎苍在信中承认,他年轻时曾受慕容寒山恩惠,答应帮他做三件事。第一件事是协助他安排细作入朝,第二件事是帮他在宫中安插眼线,第三件事……就是在京城地下埋设火药。
但顾擎苍在信中写道:“吾虽应诺,却从未想过引爆。故将引线机关图纸交予吾儿临渊,嘱其若有一日北凛兵临城下,或可作最后威慑。然此物太过危险,望吾儿慎用。”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若吾儿见此信时,吾已不在,当知慕容寒山不可信。此人野心滔天,欲毁两国根基,万万不可助纣为虐。”
沈云昭看完信,手在微微颤抖。
“所以顾临渊一直知道?”她看向沈云辞。
“他知道有火药,但不知道埋在哪里,也不知道控制机关在哪里。”沈云辞说,“顾擎苍把图纸分成了三份,一份在他手里,一份在慕容寒山手里,还有一份……在另一个人手里。”
“谁?”
沈云辞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沈云晦:“云晦,你记不记得,宫变那晚,皇后娘娘临死前,除了说‘我的孩子……辛苦了’,还说了什么?”
沈云晦身体一僵。
那段记忆太痛苦,她一直不敢仔细回想。
但现在,在沈云辞的提醒下,一些破碎的画面重新浮现。
雨夜。剑光。血。
母后握着她的手腕,嘴唇翕动。
除了“我的孩子……辛苦了”,好像……还有几个字。
是什么?
沈云晦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想。
雨声。喊杀声。母亲的呼吸声。
然后,她听到了。
在混乱的背景音中,皇后用最后的气力,贴在她耳边说了四个字:
“如意……地宫……”
沈云晦猛地睁开眼。
“如意楼的地宫!”她看向姐姐,“母后说‘如意地宫’!”
沈云昭瞬间明白过来:“第三份图纸,在母后手里?”
“不。”沈云辞摇头,“是在如意楼的地宫里。那是皇后娘娘年轻时和陛下初遇的地方,后来成了他们存放重要物品的秘密据点。”
他顿了顿:“如果我没猜错,皇后娘娘把第三份图纸藏在那里,是为了有朝一日,如果有人想引爆火药,至少还有一份完整的图纸可以阻止。”
“但宫变那晚,母后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沈云昭看向妹妹,眼神痛楚。
沈云晦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差一点,每次都是来不及。
“现在怎么办?”她问,声音冰冷。
“去如意楼。”沈云辞说,“拿到第三份图纸,然后找到顾临渊,把三份图纸凑齐,拆掉火药。”
“顾临渊现在在哪?”
“不知道。”沈云辞摇头,“宫变之后,他就失踪了。我查了三天,只查到他在宫变前夜,去了一趟顾国公府,然后就没再出现。”
沈云晦和沈云昭对视一眼。
姐妹二人同时想到一个可能。
“他会不会……”沈云晦轻声说,“已经去了如意楼?”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轰——
声音来自京城方向。
三人同时抬头,只见京城上空,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火光的位置,正是如意楼。
“糟了。”沈云辞脸色大变,“有人先动手了!”
“上马!”沈云昭转身冲向侍卫,“所有人,立刻回京!快!”
沈云晦正要跟上,却被沈云辞拦住。
“你现在不能动武。”他看着她的眼睛,“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不可能。”沈云晦推开他的手,“那是如意楼,是我和姐姐——”
“正因为是你和姐姐的地方,你才更不能去。”沈云辞按住她的肩膀,“云晦,你想想。如果对方是冲着图纸去的,那他们一定知道你和如意楼的关系。你去了,只会成为靶子。”
“可我——”
“相信我。”沈云辞松开手,翻身上马,“我会把图纸带回来。我发誓。”
他说完,一夹马腹,冲向京城方向。
沈云昭已经带人先行一步,马蹄声渐行渐远。
沈云晦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烟尘,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她和姐姐、沈云辞、还有顾临渊,一起在如意楼屋顶喝酒。
那时候,顾临渊还是个刚中进士的少年,意气风发,说要辅佐明君,守护天下。
他说:“云晦,以后我当丞相,你当将军,我们一起让大靖百姓过上好日子。”
她当时笑他:“谁要当将军?我要当江湖客,快意恩仇。”
顾临渊看着她,眼神认真:“那我也陪你闯江湖。”
可现在呢?
他在哪?
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沈云晦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张图纸。
图纸上,红点标注的火药位置刺眼醒目。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顾临渊真的拿到了完整的图纸,如果他真的想引爆火药,为什么只炸如意楼?
为什么不是七处一起炸?
除非……
沈云晦猛地站起身。
除非,如意楼的火药爆炸,不是引爆,而是……警告。
或者,是求救信号。
“来人!”她转身,对留守的侍卫喊道,“立刻去查,如意楼爆炸前,附近有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尤其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尤其是,有没有人看到顾临渊。”
侍卫领命而去。
沈云晦站在原地,看着京城方向冲天的火光,忽然觉得心脏的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残毒未清。
是另一种痛。
是明知故人可能已变,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相信的痛。
夕阳彻底落下,暮色四合。
而如意楼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
像一场盛大的葬礼,烧尽了年少时的誓言,也烧出了隐藏多年的真相。
沈云晦握紧手中的图纸,轻声说:
“顾临渊,你到底……想做什么?”
风起,卷起灰烬,飘向远方。
无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