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血脉为引
地宫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沈云辞的目光在沈云晦和顾临渊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停留在那卷图纸上。他伸出手:“图纸给我,我来安排行动。”
“不。”沈云晦将图纸紧紧攥在手中,“我来操控核心。你们在外面配合。”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撑不住!”沈云昭厉声打断,“经脉受损,内力尽失,连走路都费力,凭什么去操控那么复杂的机关?”
沈云晦转头看向姐姐,眼神平静得可怕:“就凭我是母后生的。这机关,是为沈氏皇族血脉而设,外人去,必死无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姐姐,你忘了母后留下的注释了吗?‘需以血脉为引,方可开启’——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若非皇族血脉强行开启,机关会自毁,连同整个地宫一起炸上天。”
顾临渊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除了我,你们谁去都是送死。”沈云晦看向沈云辞,“包括你。虽然你被父皇母后收养多年,但你的血,开不了这个机关。”
沈云辞沉默,手指在剑柄上收紧。那张毁容的脸上,疤痕在火光中扭曲跳动。
“时间不多了。”沈云晦望向地宫入口方向,“上面的火势一旦蔓延到这里,我们谁都走不了。”
话音未落,又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从地面传来。石室顶部簌簌落下灰尘,墙壁上的油灯剧烈摇晃。
“他们已经开始搜索这一带了。”顾临渊侧耳倾听,“至少有三十人,分三队,正在地毯式排查。”
沈云昭当机立断:“按云晦说的办。云辞,你带人假装追杀她。顾临渊,你跟我出去,制造混乱引开搜索队。”
“等等。”沈云辞忽然开口,“还有一个问题。”
他指向地图上那条标注着“核心通道”的虚线:“这条密道的出口在哪里?你怎么保证能安全撤离?”
沈云晦展开地图,手指顺着虚线移动,最终停在一个位置:“城外十五里,望月亭。”
“望月亭……”顾临渊眼神微动,“那里是皇家猎场外围,地势开阔,易守难攻。如果慕容寒山在那里埋伏——”
“他不会。”沈云晦打断他,“因为这条密道是父皇为母后建的逃生通道,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母后已逝,父皇驾崩,现在知道的,只有我和姐姐。”
她看向沈云昭:“姐姐,等爆炸发生后,你去望月亭接应我。记住,从城南绕道,不要走官道。”
沈云昭重重点头,眼眶微红。
“那么,”沈云晦深吸一口气,将玉佩系在腰间,“开始吧。”
她转身走向那面被炸开的墙壁,伸手触摸墙壁上繁复的花纹。那是大靖皇室的图腾——凤凰与龙交织,中间镶嵌着一块不起眼的圆形凹陷。
“需要血。”她低声说。
沈云昭毫不犹豫地拔下发簪,在指尖一划。鲜血滴落在凹陷处,瞬间被吸收。但墙壁纹丝不动。
“我来。”沈云晦也划破指尖。
当她的血滴落时,墙壁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咔嗒声。紧接着,整面墙壁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
甬道极深,一眼望不到底。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就镶嵌着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这就是通往核心的通道。”沈云晦回头看了一眼,“你们该走了。”
沈云昭咬了咬牙,猛地抱住她:“一定要活着出来。”
“我会的。”沈云晦轻声回答,“我还没看到姐姐登基,没看到大靖太平,怎么能死。”
姐妹二人分开时,彼此眼中都有水光。
顾临渊走到沈云晦面前,将一卷东西塞进她手中:“这是我从药王谷带来的金疮药和固元丹。你经脉受损,强行运功可能会加重伤势,但事到如今……”
“我知道该怎么做。”沈云晦接过药卷,看向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你的伤,等事情结束后,我替你治。”
顾临渊苦笑:“好。”
最后是沈云辞。
他站在甬道入口,看着沈云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保重。”
“你也是。”沈云晦说,“记住,追杀我的时候要演得像一点。慕容寒山的眼线,说不定就在附近。”
沈云辞点头,重新戴上面具。那个温和的兄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冰冷的杀手。
“走!”沈云昭低喝一声,三人迅速退出石室,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沈云晦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转身,踏入甬道。
墙壁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甬道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夜明珠的光芒冰冷而幽深,照得墙壁上的壁画格外诡异——那是大靖历代帝王的画像,从开国太祖到她的父皇,每一张脸都庄严肃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后曾带她来过这里。
那时候母后牵着她的手,指着这些画像说:“晦儿,你要记住,沈氏皇族之所以能统治大靖三百年,不是因为我们有多么强大,而是因为我们懂得守护。守护百姓,守护江山,也守护彼此。”
“那如果守护不了呢?”年幼的她问。
母后沉默良久,轻声说:“那就用生命去换。”
当时的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甬道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两个手掌形状的凹陷——一大一小。
沈云晦明白了。
这扇门,需要两个人的血才能打开。
一个是父皇,一个是母后。
而现在,父皇已逝,母后已殁,这扇门永远也打不开了。
除非……
她想起了姐姐的血。
姐妹二人同父同母,血脉同源。
沈云晦咬破另一只手指,将血滴在较大的那个凹陷里。然后又划破手心,将更多的血滴在较小的凹陷。
血液渗入青铜,沿着门上的纹路蔓延。那些纹路亮了起来,像是有生命一般蠕动、交织,最终汇聚成两个名字——
沈擎。
林月华。
那是父皇和母后的名字。
青铜门无声地滑开。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是一个半人高的石台,台上布满了错综复杂的齿轮、转轴和铜管。最显眼的是石台正中的七个凹槽,分别对应着地图上的七个红点。
这就是机关核心。
沈云晦走到石台前,从怀中取出三份图纸,按照标注的顺序拼接在一起。完整的图纸显示,这七个凹槽分别控制着七处火药。而要拆除火药,需要按照特定顺序转动石台上的七个转盘。
顺序是:太庙、兵部、户部、吏部、天牢、如意楼、皇宫。
最后一个,才是皇宫。
她必须先把前六处的引线切断,才能控制皇宫那一处的爆炸规模。
石室墙壁上挂着一只沙漏,沙子已经流了一半。那是母后设置的倒计时——一旦有人进入石室,沙漏就会启动。沙子流尽之前,必须完成所有操作,否则机关会自动引爆所有火药。
沈云晦不再犹豫,开始转动第一个转盘。
转盘很重,每转动一格都需要极大的力气。她经脉受损,内力尽失,只能靠纯粹的体力。才转了三个,就已经气喘吁吁,额头渗出冷汗。
但她没有停。
太庙、兵部、户部……
每转动一个转盘,石台上对应的凹槽就会亮起红光。当红光稳定后,她必须立刻切断连接凹槽的铜线。
切断铜线需要用到石台旁的一把特制匕首。匕首很锋利,但也很沉。她双手握住刀柄,用力斩下。
“铛!”
铜线应声而断。
然后是下一个。
吏部、天牢、如意楼……
转到第六个时,她已经浑身湿透,双手磨出了血泡。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经脉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咬着牙,继续转动。
如意楼的转盘卡住了。
无论她怎么用力,转盘都纹丝不动。
沈云晦心里一沉——这说明如意楼的火药引线已经被人为破坏,无法通过机关控制。要么是慕容寒山的人提前动了手脚,要么是外面的人已经开始行动。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是好消息。
因为引线一旦被破坏,那处火药就会处于不稳定状态,随时可能爆炸。
她看了一眼沙漏,沙子只剩四分之一。
没有时间犹豫了。
沈云晦深吸一口气,直接跳过如意楼,开始转动最后一个转盘——皇宫。
这一次转盘异常顺滑,只转了半圈,凹槽就亮起了刺眼的红光。红光闪烁不定,说明这处火药处于激活状态,随时可以引爆。
她需要做的,是控制爆炸规模。
按照图纸上的说明,她需要将转盘转到“微爆”刻度,然后迅速切断所有连接铜线。
但就在她准备动手时,石室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爆炸,而是有人在上面强行破开地面。
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石室顶部裂开一道缝隙。透过缝隙,她能看到外面闪烁的火光,还有刀剑碰撞的声音。
上面打起来了。
沈云晦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操作。
转盘转到“微爆”刻度,红光稳定下来。她抓起匕首,准备切断铜线。
就在这时,石室顶部的裂缝突然扩大,一道人影从上面跳了下来。
那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面巾,手中长剑直指她的咽喉。
沈云晦就地一滚,险险避开。但手中的匕首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撞在墙壁上。
黑衣人没有追击,而是反手一剑,斩向石台上的铜线。
他要引爆所有火药!
沈云晦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地扑了上去,用身体挡住那一剑。
“噗——”
长剑刺入肩膀,鲜血喷涌而出。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但她死死抓住黑衣人的手腕,另一只手从靴子里抽出备用的短刀,狠狠刺向对方腹部。
黑衣人闷哼一声,后退两步。
沈云晦趁机拔出肩上的长剑,反手掷出。长剑贯穿黑衣人的胸膛,将他钉在墙壁上。
黑衣人抽搐两下,不动了。
沈云晦踉跄着回到石台前,肩膀上的伤口血流如注。她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然后捡起匕首,继续刚才未完成的操作。
切断铜线。
一刀,两刀,三刀……
当最后一根铜线被切断时,石台上的红光骤然熄灭。七个凹槽同时陷入黑暗,只有代表皇宫的那个,还残留着微弱的光。
成功了。
她切断了前六处的引线,只留下皇宫那一处。
接下来,只需要引爆皇宫的火药,制造假象。
沈云晦看向沙漏,沙子几乎流尽。
她深吸一口气,将皇宫的转盘转到“引爆”刻度。
然后,按下石台中央的红色按钮。
“轰——”
沉闷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地面轻微震动。
爆炸规模很小,正如她所料,只是烟雾和声响,不会造成大面积破坏。
任务完成。
沈云晦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肩膀的伤口还在流血,经脉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意识开始模糊。
但她不能倒在这里。
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向石室另一侧的墙壁。那里有一扇暗门,通往逃生密道。
暗门需要皇族血脉才能打开。
她将带血的手按在门上。
门开了。
密道内漆黑一片,但能感觉到有风从另一端吹来。
沈云晦跌跌撞撞地走进去,身后暗门缓缓关闭,将她与那个充满血腥和阴谋的石室隔开。
密道很长,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肩膀上的血一直在流,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她看到母后在向她招手,看到父皇在朝她微笑,看到姐姐在喊她的名字。
“晦儿,坚持住。”
“妹妹,等我。”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不能倒在这里。
她答应过姐姐,要活着出去。
答应过顾临渊,要替他治伤。
答应过自己,要看到大靖太平。
一步,两步,三步……
眼前终于出现了光亮。
是出口。
沈云晦用尽最后力气推开出口的伪装,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外面是望月亭。
月光如水,洒满山林。
亭子里空无一人。
沈云晦心里一沉——姐姐还没到。
或者,姐姐在路上遇到了麻烦。
她扶着亭柱,看向来路。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肩膀上的血已经浸透了半个身子,视线越来越模糊。
就在她几乎撑不住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沈云晦心中一紧,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映亮了山林。
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黑马,一身玄色衣袍,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不是姐姐。
是萧景珩。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云晦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但身体已经撑到极限。她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倒下的瞬间,她看到萧景珩从马背上跃起,向她冲来。
然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云晦!”萧景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惊慌,“撑住,我带你走。”
她想推开他,想问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想问姐姐在哪里。
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只听见萧景珩对着身后的人下令:
“封锁这一带,任何人不得靠近。传令下去,公主遇袭重伤,凶手是北凛奸细沈云辞——我要慕容寒山,为今晚的一切付出代价。”
然后,是马蹄远去的声音。
月光依旧明亮。
照着她满身的血。
也照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
这一局,谁输谁赢?
或许,根本就没有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