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罪囚与囚笼
意识回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疼。
肩膀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敷料下传来清凉的麻意,显然是用了上好的金疮药。但经脉受损带来的剧痛依旧存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体内游走。
沈云晦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不是她在皇宫的寝殿,也不是药王谷的客房,而是……
她猛地坐起,动作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
萧景珩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他端着药碗走出来,一身玄色常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暗沉。
沈云晦下意识去摸靴子里的短刀,却发现连外袍都已被换过,身上穿着一件素白中衣——不是她的衣服。
“我的衣服呢?”她声音沙哑。
“沾满血,烧了。”萧景珩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矮几上,“这是固元丹化开的药汤,喝了。”
沈云晦没接,只是看着他:“这里是哪里?我姐姐呢?”
“这里是北凛在边境的别院。”萧景珩在床沿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她无法一击命中的位置,“至于你姐姐……应该正在满世界找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放出的消息是,你被沈云辞劫持,下落不明。”
沈云晦瞳孔骤缩:“你——”
“这样对你我都好。”萧景珩打断她,“慕容寒山在望月亭布下了天罗地网,你姐姐如果真去了,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我提前把你带走,至少保住了你的命。”
“那你为什么要说凶手是沈云辞?”
“因为需要一个人来背这口锅。”萧景珩语气平静,“慕容寒山要的是皇族血脉的尸体,用来栽赃大靖皇室自相残杀。沈云辞虽然不是真正的皇子,但他‘假死’后重新现身,又曾经是鬼市之主,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他说得条理清晰,像是在分析棋局。
沈云晦忽然觉得很冷。
“所以这一切都在你算计之中?”她盯着他,“地宫爆炸,沈云辞‘劫持’我,然后你‘英雄救美’——萧景珩,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景珩沉默了。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许久,他才开口:“我想让你活。”
“活在你掌控之下的活?”沈云晦冷笑,“就像你师父控制我一样?给我下毒,洗去我的记忆,让我变成杀父弑母的傀儡?”
“我没有——”萧景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那枚玉佩,那杯酒……我不知道是毒。”
“那你现在知道了。”沈云晦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师父用你的手给我下毒,让我亲手杀了母后,重伤父皇。萧景珩,你觉得一句‘不知道’就能抹平这一切?”
药碗在她手中碎裂。
褐色的药汤溅了一地,碎片划破她的掌心,鲜血混着药汁滴落。
萧景珩想上前,却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钉在原地。
“别碰我。”沈云晦一字一句,“从你骗我喝下那杯酒开始,我们之间就只有血债。”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沈云晦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如意楼屋顶见到萧景珩的场景——那时他也是这样坐在月光里,笑得像个游戏人间的纨绔子弟。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笑容背后,藏着足以颠覆她整个人生的阴谋。
“我会杀了慕容寒山。”萧景珩忽然说。
沈云晦抬眸。
“他骗我利用你,让我亲手毁了你。”萧景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决心,“这笔账,我会跟他算清楚。”
“然后呢?”沈云晦问,“杀了他,我的母后就能活过来?我父皇的伤就能痊愈?萧景珩,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伤口因为动作再次崩开,纱布上渗出鲜红。
“放我走。”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慕容寒山的人还在找你。”萧景珩站起身,挡住了她的去路,“地宫爆炸没有达到他预期的效果,他一定会继续追查。你现在武功尽失,离开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沈云晦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所以我要留在北凛三皇子的别院里,等着你给我提供庇护?萧景珩,你觉得我会信你第二次?”
她逼近一步,仰头看着他:“让我猜猜,接下来你会怎么做——把我软禁在这里,然后以‘保护’的名义切断我和外界的所有联系。等时机成熟,再把我带到慕容寒山面前,告诉他你已经彻底控制了我,让他放松警惕?”
萧景珩的呼吸一滞。
“或者更直接一点。”沈云晦继续道,“用我来要挟我姐姐,让她在战场上做出让步。毕竟谁都知道,镇北将军最在乎的就是她这个妹妹。”
她说得越平静,萧景珩的脸色就越苍白。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他低声问。
“不然呢?”沈云晦反问,“一个潜伏在我身边、伪装身份、骗取信任、亲手给我下毒的敌国皇子——萧景珩,你觉得你在我这里,还有半点信誉可言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他心里最痛的地方。
萧景珩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些痛苦和挣扎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帝王般的冰冷决断。
“你可以恨我。”他说,“但你不能离开。”
“如果我要走呢?”
“你走不了。”萧景珩抬手,敲了敲墙壁,“这间屋子内外有十八名暗卫,都是月下阁最精锐的死士。别说你现在武功尽失,就算是你全盛时期,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地闯出去。”
沈云晦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很好。”她抬手擦掉眼角的泪,“那我就留下来。萧景珩,你最好祈祷我一辈子都恢复不了武功,否则——”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刺骨。
萧景珩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药我会让人重新送来。好好养伤,别做傻事。”
门关上了。
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沈云晦站在原地,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极轻的交谈声——是暗卫在汇报什么。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了窗外的景象。
这是一个精致的小院,假山流水,花木扶疏。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院墙比普通宅院高出至少一倍,墙头布满了细密的铁刺。院子的四个角落各有一座哨塔,塔上有人影值守。
果然是囚笼。
沈云晦扶着窗棂,掌心被木刺扎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感受不到疼——比起心里的痛,这点皮肉伤根本不值一提。
她想起姐姐最后抱着她说的那句话:“一定要活着出来。”
她还活着。
但这样的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肩上的伤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沈云晦踉跄着后退,跌坐在椅子上。经脉受损带来的反噬比想象中更严重,她能感觉到内力在一点点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止不住地往下漏。
再这样下去,就算伤好了,武功也废了。
她不能坐以待毙。
沈云晦深吸一口气,从衣襟里摸出那卷顾临渊给她的药。金疮药和固元丹都还在,但数量不多,最多够用三天。
三天。
她必须在三天内,找到恢复功力的方法,或者找到逃离这里的路。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云晦立刻收起药卷,躺回床上,假装睡去。
门开了。
一个侍女端着新的药碗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她看了床上“熟睡”的沈云晦一眼,转身离开。
门再次落锁。
沈云晦睁开眼,盯着帐顶。
月光透过窗户,在帐顶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渐渐扭曲、变幻,最后凝成一张脸——
是萧景珩。
他坐在如意楼屋顶,举着酒杯对她说:“江湖不问来路,明月不照归途。”
那时她以为,他们真的可以抛却身份,只论知己。
现在想来,多么可笑。
沈云晦闭上眼睛,将那些记忆狠狠压回心底。
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那个会为一句誓言心动的沈云晦。
她是大靖的公主。
是暗影阁的阁主。
是必须活下去、必须复仇、必须守住江山的——沈云晦。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