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末,邺城西市。
李慕白与南宫婉绕开主街,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中。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两旁高墙夹道,只余头顶一线狭窄的夜空。
“方才谢云流所言,你信几分?”南宫婉压低声音问。
“七分。”李慕白脚步未停,“听雨楼剑道没落是真,楼主求变心切也是真。萧家以剑魂谷为饵,确有可能。”
“那你真要替他去天机阁打听?”
“天机阁我本就要去。”李慕白沉吟着道,“但不是现在。眼下萧家与天机阁势同水火,我若前往,只会添麻烦。要见,也须等按察使离邺之后。”
南宫婉默然点头。
二人行至皮货铺所在巷口,脚步同时一顿。
铺门紧闭,檐下灯笼未亮
此时尚未宵禁,按常理,铺子不该这般早打烊。
李慕白心头一紧,上前叩门。
“朱掌柜?”
无人应答。
他使劲一推,“吱呀”一声,门竟然没锁。
铺内一片狼藉。
货架倾倒,药材皮货散落一地,柜台翻覆。地面上有拖拽痕迹,墙角一抹暗红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是血,尚未干透。
“出事了。”李慕白声音骤沉。
话音未落,巷子两端忽然响起密集脚步声!
数十道黑影如潮水般从暗处涌出,一个个气息凛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苏天禄缓步走出阴影,狰狞一笑:
“李慕白,这次,我看还有谁能救你。”
几乎同时,娄雨从巷子另一头现身。
“南宫姑娘好兴致。这等时候,还有闲情谈情说爱。”他目光落在南宫婉身上,怪里怪气地道,“你可知道,你中意这人马上就要死了。我劝姑娘另择佳偶,天下男人多的是,何必执着于将死之人?”
南宫婉脸色一白,握紧袖中短刃。
李慕白将她护在身后。
前后各有十二人,屋顶上还有弓弩手。苏天禄与娄雨一前一后,已成合围死局。
“废话什么!”苏天禄暴喝一声,长剑出鞘,“杀——!”
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李慕白咽喉!
他身后的杀手也动了。
刀剑织成密网。
南宫婉短刃疾挥,格开侧面劈来的一刀,却被震得虎口发麻。
这些杀手配合精妙,招招搏命,显然接了死令。
“李大哥小心!”
李慕白侧身避过苏天禄斜斩,反手扣住另一名杀手刺来的长枪,借力一拽一送。那人踉跄前扑,恰好挡住后方两人合击。
娄雨仍站在原地,未出手。
他身后十余人亦按兵不动,冷眼观战,如在看戏。
“姓娄的!”苏天禄独眼赤红,“误了三老爷的事,你担待得起?!”
娄雨淡淡道:“苏堂主急什么?李公子身手了得,总要多耗些气力。”
话音未落——
三名杀手接连倒地,或中要穴,或被同伴误伤。
“变阵!结‘七杀’!”
苏天禄突然厉声喝道,骤然向南宫婉发难。
而九名杀手,刀剑交叠,七人主攻,二人游走策应,攻向李慕白。
李慕白反手一挥,剑气激荡,逼退身后的攻击。
他的注意力,随即又回到娄雨身上。
直觉告诉他,娄雨远比苏天禄更可怕。
娄雨已经拔剑。
剑身狭长,通体幽蓝,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没有杀气,没有剑意。
却让李慕白脊背生寒。
娄雨的修为,比他,高了不止一个境界。
“李公子,”娄雨道,“三老爷要你的命,今日,你走不了。”
他踏出一步。
只一步,人已至墙下。
剑起。
这一剑太纯粹,太直接:没有繁复变化,没有灵力花巧,只有凝聚到极致的一点杀意。
李慕白瞳孔收缩。
上一次,面对如此强大的威压,还是在寒鸦岭面对萧镇岳。但那时萧镇岳未出全力,更像猫戏老鼠。而眼前这一剑……
是真的要命。
……他躲不开。
不,不是躲不开。
是不能躲。
若退,身后是南宫婉;若侧闪,左右皆是刀网;若跃起,屋顶弩箭已张满了弓弦。
李慕白只能进。
在绝境中寻求可能。
心念电转间,他并指如剑,迎向娄雨那避无可避的雷霆一击。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力是能压巧的。
“叮——!”
指尖与剑脊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借着这一撞之力,李慕白身形疾退,左手顺势一带南宫婉,两人如断线风筝般跌出三丈。
心意道,素来讲究以巧破力,以静制动,于无为处有所为。
这一次,迫不得已,李慕白只得以硬碰硬,落地时,单膝跪地,指尖鲜血淋漓。
娄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剑势一转,如影随形,再度缠上。
这一次,剑光分化,一化为三,封住上中下三路。
每一剑都难辨虚实。
李慕白身形如鬼魅般侧滑,左手并指点向娄雨右肩井穴。
这一指若中,娄雨整条右臂将废。
娄雨暴退。
这是他第一次退。
但李慕白没有追。
因为他真正的目标不是娄雨。
——是苏天禄。
在娄雨退后的瞬间,李慕白身形骤然折转,如离弦之箭射向正正全力攻击南宫婉的苏天禄!
“找死!”
苏天禄感受到危险,顿足,回身,长剑劈向李慕白。
但这一剑劈空了。
李慕白的身形在他剑下诡异一折,如游鱼般滑至他身侧,右手五指如钩,扣向他咽喉。
苏天禄大惊,急向后仰。
却正中下怀。
李慕白扣向他咽喉的手忽然下移,一把抓住他胸前衣襟,借着他后仰之势猛力一带!
“噗通!”
苏天禄被狠狠摔在地上,脖颈已被李慕白五指锁住。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等娄雨稳住身形时,苏天禄已成了人质。
“都别动!”李慕白声音沙哑,五指扣紧,“否则我捏碎他喉咙。”
众杀手僵在原地。
屋顶弓弩手引弦未发。
娄雨持剑而立,面色阴沉如水。
“李公子,”他缓缓道,“你以为挟持苏堂主,就能活命?”
“至少能谈条件。”李慕白扣着苏天禄咽喉,一步步退向巷口,“娄堂主若想让他死,尽管上前。”
苏天禄独眼圆睁,想说什么,却被锁住咽喉发不出声。
娄雨沉默。
他在权衡。
苏天禄毕竟是一堂之主,若真死在这里,他虽能推说是李慕白所杀,但难免落人口实。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李慕白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方才最后一剑,他已用出十成修为,竟被李慕白巧妙化解。
若再以死相逼,自己恐怕也未必讨得好。
“让路。”李慕白沉声道。
娄雨目光扫过苏天禄涨红的脸,又看向李慕白染血的右手,忽然笑了。
“好。”
他侧身让开一步。
“都让开。”
众杀手面面相觑,终是缓缓散开。
李慕白扣着苏天禄,与南宫婉缓缓退出巷口。
……
……
萧镇岳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回到四海楼的。
地牢深处的会面,给了他一种近乎病态的慰藉。
回到书房,让侍女重新沏了一壶新茶。茶烟袅袅,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盘算着接下来的棋该怎么走。
便在这时——
“长老。”
娄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萧镇岳道:“进来。”
门开了。
娄雨踏入房中,躬身行礼。
“李慕白呢?”萧镇岳端起茶盏,淡淡问道。
“……逃脱了。”
空气骤然一冷。
萧镇岳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娄雨身上,问道:“逃脱了?”
“是。”
“多少人?”
“属下带十二人,苏堂主带十二人,另配六名弓弩手。”
“三十人对两人,”萧镇岳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咔”一声,“你告诉我,逃脱了?”
娄雨头垂得更低。
不敢接话。
萧镇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娄雨,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缓缓开口道:
“苏天禄呢?”
娄雨喉结滚动了一下。
“……被俘了。”
“被俘了……”萧镇岳重复这三个字,转过身,看着娄雨道,“好,很好。我四海楼两个堂主,带着三十精锐,围杀一个无名之辈,结果,人没杀成,自己反倒成了俘虏。”
娄雨依旧沉默,肩背的线条绷得笔直。
萧镇岳向前踱了半步,阴影彻底笼罩了他。
“李慕白的修为,”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当真到了连你也对付不了的地步?”
“论修为深浅,他未必胜过属下。”娄雨道,“可怕的是此人心性——机变百出,对敌时心思之敏,应对之诡,常出人意料。与其交手,仿佛……仿佛他总能先一步看穿你的路数。”
萧镇岳静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书案。
“李慕白现在何处?”
“往镇北侯府方向去了。”娄雨接着解释道,“卑职已遣人暗中尾随,盯住动向,这才敢先行回禀。苏堂主受制于人,卑职投鼠忌器,不敢贸然行动,恐逼急了对方,反害了苏堂主性命。”
顿了顿,又道,“那逆贼说,想要救苏堂主,就得用......”
吞吞吐吐起来。
萧镇岳道:“就得如何?”
娄雨道:“以逆贼霍云骥去交换。”
......
......
李慕白并未真打算去镇北侯府。
那等门庭,岂会容得下他?他们往那个方向走,不过是惑敌之计。
却没料到,离开巷子后娄雨虽未率众追来,暗处却仍有尾巴如影随形。他带着南宫婉,押着被缚的苏天禄,右拐左绕穿过数条蛛网般的暗巷,方才将那阴魂不散的盯梢彻底甩脱。
最终落脚处,是城西一座早已荒废的破庙。
残垣断壁间蛛网密布,唯有正中一尊泥胎斑驳的不知名神像,在从破顶漏下的惨淡月光里,显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李慕白将苏天禄扔在神像前的蒲团残骸上,单刀直入:
“说,你们抓霍六哥,究竟意欲何为?”
苏天禄偏过头,仅存的独眼里尽是阴鸷:“人是高克非抓的,我只负责押送。上头的事,我怎会清楚?”
南宫婉忽然在一旁轻笑一声:
“苏堂主,我若没记错……你有个儿子,叫苏凌云,今年该有十二了吧?在夕照城明心书院进学,可是聪明得紧。”
苏天禄浑身骤然一僵,猛地转回头,独眼死死盯住南宫婉道:“你……你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南宫婉踱步上前,月光照着她半边侧脸,神情淡漠地道,“只是提醒苏堂主,知道什么,便说什么。否则……夕照城虽远,书院的门,却也不算太难进。”
苏天禄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说。”
“说呀,”南宫婉俯身,目光平静,“怎么不说了?”
“……高克非只说是送给萧大人的一份重礼。”苏天禄胸膛起伏,语速极快,“其余内情,苏某确实不知!霍贼是北凉要犯,押送邺城本是例行公事,至于萧家要拿他作何用场,岂会告知于我这般听命行事之人?”
李慕白追问:“霍六哥现下关在何处?”
“四海楼……地底水牢。”
“他是萧家用来对付天机阁的筹码,还是对付镇北侯府的筹码?”
“我不知道!”苏天禄低吼道,“这等谋划,我如何得知?!”
南宫婉忽然又问:“坊间有传,萧辰并非萧望年亲生。此事……是真是假?”
“这种污糟谣言,我怎会知道?!”苏天禄独眼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话。
话音未落,破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只有一人,不疾不徐,停在庙门外。
李慕白起身,按剑在手。
门被推开,来的是萧定山的侍从历扬,立在月光下,并不进来,只朝内拱手:
“李公子。三老爷让小人传话:若想救人,请移步四海楼一叙。”
南宫婉低声咬牙道:“这老狐狸,果然不肯轻易就范。”
被捆在地上的苏天禄却忽然冷笑起来:“没胆了?”
李慕白并没有理会他,只是皱眉沉思着。
“李大哥,你难道真要去?”南宫婉急道,“这分明是萧镇岳的陷阱!我们手上有苏天禄,他必会带着霍六哥来找我们交换!”
“你说,”李慕白忽然蹲下身,平视着苏天禄的独眼,“你这枚棋子……萧镇岳会不会为了你,改变主意?”
苏天禄紧闭嘴唇,拒不答话。
李慕白起身,转向门外道:“回去告诉萧镇岳:让他带霍六哥来换。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苏天禄自己心底也一片冰凉。
在萧镇岳眼中,他这条命,恐怕远不及霍云骥那“重礼”来得有价值。
历扬一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李慕白与南宫婉不敢久留,押着苏天禄,再次转移。
......
......
三日。
整整三日过去,四海楼那边,杳无音信。
破庙之后,他们又换了两处藏身之所,皆是南宫家早年在邺城经营的关系。一处是货栈堆满药材的后仓,一处是专替贵人养鸟的老匠人僻静小院。
每一处都只待一夜,天不亮便离开。
苏天禄始终被严密看管,但李慕白的心,却一日沉过一日。
萧镇岳的沉默,比任何明刀明枪都更令人窒息。那老狐狸在等什么?等他们按捺不住?等他们露出破绽?还是……霍老六已然遭遇不测?
第四日清晨,在养鸟匠人那弥漫着谷壳与羽腥气的小院里,李慕白终于下定决心。
“我要去四海楼。”
南宫婉正在检查苏天禄身上的绳索,闻言猛然回头,问道:“你说什么?!”
“就算是龙潭虎穴,天罗地网,也得去闯一闯。”李慕白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决然地道,“到现在,我们没有霍六哥半点消息。是生是死,伤势如何,萧家到底要用他作何图谋,一概不知。这般枯等,不是办法。”
“可这是送死!”南宫婉冲到他面前,眼底尽是焦灼,“救霍六哥,我们可以另想办法!”
李慕白当然明白。
可有些事,明知不可为,却不得不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