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囚笼
新的一天在晨曦微光中到来,但囚笼依然是囚笼。
沈云晦睁开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院子里有鸟鸣,有流水声,甚至还能听到远处市集隐约的叫卖——一切都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却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肩上的伤口依旧疼痛,但比起昨夜已缓和许多。她坐起身,发现床头矮几上已经换了一碗新药,旁边还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裳——不是昨晚那件素白中衣,而是一套淡青色襦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针脚细密,样式却是大靖宫中常见的款式。
他在试探她。
试探她是否还对故国有眷恋,是否还对公主身份有所依恋。
沈云晦面无表情地将衣服推到一边,只拿起那碗药。
药汤温热,苦味浓郁,但细品之下能尝出几味珍贵的药材——百年灵芝、雪莲、参王,都是固本培元、修复经脉的良药。萧景珩没有骗她,至少在这点上没有。
她将药一饮而尽,然后从怀里取出顾临渊给的金疮药,解开肩上的纱布。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周围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紫色——那是毒素残留的迹象。她用指尖沾取药粉,仔细涂抹在伤口周围,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医者不自医,但她别无选择。
重新包扎好伤口后,沈云晦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守卫换了一批,但人数没变。四个哨塔上各有一人,院门口两人,院墙四周每隔五步就有一人——总共十八人,与萧景珩昨晚说的一致。
她仔细观察这些人的站位和步伐。
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呼吸平稳,步伐沉稳,站位互为犄角,几乎没有死角。以她现在的情况,硬闯确实没有胜算。
但机会总是有的。
沈云晦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槐树上。树龄至少百年,枝繁叶茂,其中一根粗壮的枝干延伸到了院墙外。
如果能爬到那根枝干上……
“公主殿下想爬树?”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沈云晦浑身一僵。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王爷走路没声音的习惯,还是没改。”
萧景珩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窗前。他今日换了一身墨色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闲适。
但沈云晦知道,这不过是另一张面具。
“那棵槐树去年被雷劈过,”萧景珩指着那根延伸出院墙的枝干,“看上去粗壮,实则内部已经朽了。公主若是爬上去,爬到一半就会断裂。”
“所以王爷是来提醒我别做傻事的?”
“我是来告诉你,”萧景珩转过身,看着她,“这院子里有十七条离开的路,但每一条都是死路。”
沈云晦终于抬眼看他:“王爷是在炫耀自己的布局周密?”
“我是在告诉你,”萧景珩的声音沉下来,“慕容寒山的人已经盯上这里了。昨夜子时到今晨卯时,这院子周围出现了至少三拨探子。他们不敢硬闯,但一直在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等你离开我的保护范围。”萧景珩的目光锐利,“一旦你踏出这个院子,就会落入他的手中。到时候,你会再次被洗去记忆,变成他手里的刀,去杀你在乎的人——比如你姐姐。”
沈云晦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盯着他,“让我感激你?让我相信你是真的在保护我?”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萧景珩移开视线,“我只是不想再当一次帮凶。”
这话说得很轻,但沈云晦听出了其中压抑的痛苦。
她忽然想起那枚被他打磨光滑的毒玉佩,想起他站在院外看着她的眼神,想起那句“此毒名相思”。
也许他是真的后悔了。
但那又怎样?
后悔就能让母后活过来吗?后悔就能让她忘掉那一剑穿心的触感吗?
“萧景珩,”沈云晦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宁愿自己永远不要恢复记忆。”
萧景珩的身体微微一僵。
“如果我一直是那个被洗脑的傀儡,至少我不会记得母后死在我剑下时的眼神,不会记得父皇重伤时看我的那一眼,不会记得姐姐抱着我哭,说‘不怪你’……”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眼神依旧冰冷。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恨你,恨慕容寒山,恨所有该恨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边恨着你,一边又……”她停住了。
“又什么?”萧景珩追问。
沈云晦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却吹不散屋内的寒意。
许久,萧景珩才开口:“三天后,我会离开这里。”
沈云晦抬眼。
“北凛朝中有变,我必须回去。”他说,“我会留一半人手保护你,另一半跟我走。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你要放我走?”
“我不会放你走。”萧景珩看着她,“但如果你能从我留下的人手里逃脱,那是你的本事。”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沈云晦明白了——他在给她一个机会,一个看似不可能,实则留有余地的机会。
“为什么?”她问。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被磨去棱角的毒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将玉佩放在桌上,推到沈云晦面前。
“这枚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他说,“我十三岁那年,慕容寒山收我为徒,我将玉佩送给他,作为拜师礼。他收下了,说会好好保管。”
沈云晦看着那枚玉佩,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早就计划好了,”萧景珩的声音很低,“从我拜师那天起,这枚玉佩就成了他计划中的一环。他知道总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让我动心的人,他会让我把玉佩送给那个人……”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
“而我心甘情愿被他利用了这么多年。”萧景珩自嘲地笑了笑,“因为我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以为他真的把我当徒弟,当……儿子。”
这是沈云晦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些。
她一直以为萧景珩是慕容寒山精心培养的棋子,是北凛皇室中野心勃勃的三皇子,却从没想过,他或许也曾是个渴望亲情、渴望被认可的少年。
“那现在呢?”她问,“你知道他在利用你,你想怎么做?”
“我会杀了他。”萧景珩说得斩钉截铁,“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先清除他在朝中的势力。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筹码。”
他的目光落在沈云晦身上。
沈云晦懂了:“我就是那个筹码。”
“你是最重要的筹码。”萧景珩没有否认,“慕容寒山想要你,因为他需要用你的血来证明他的‘预言’——大靖皇室自相残杀,天命在北凛。如果我公开将你扣在手中,就等于断了他最重要的棋子。”
“同时也能让你在北凛朝中获得更多支持,”沈云晦接道,“一个能擒获大靖公主的皇子,总比一个只会逛花楼的纨绔更有资格争夺储位。”
萧景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总是这么聪明。”
“不是聪明,”沈云晦摇头,“是经历过背叛之后,学会了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人心。”
这话说得萧景珩心头一痛。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起身:“三天后我离开,你还有三天时间养伤。这三天里,我会让人把北凛的舆图和边境布防图送来——如果你想逃,至少要知道往哪里逃。”
“这也是试探?”沈云晦抬眼。
“这是诚意。”萧景珩说完,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沈云晦,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那杯酒……那枚玉佩……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门开了又关。
沈云晦坐在窗前,看着桌上那枚玉佩,许久没有动。
晨光一点点爬上桌面,将玉佩照得通透。她能看见玉佩内部细密的纹路,像人的血脉,又像命运的纠缠。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玉佩。
温凉的触感,和记忆中一样。
那时在别院里,萧景珩将玉佩系在她腰间,笑着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现在给你。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回北凛,去看她种的那片梅林。”
她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多可笑。
沈云晦握紧玉佩,指尖用力到发白。
但她最终没有摔碎它,而是将它重新放回桌上。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看向那棵老槐树。
树干粗壮,枝繁叶茂,但靠近根部的地方,确实有一道焦黑的痕迹——那是雷劈过的痕迹。
萧景珩没有骗她。
至少在这点上没有。
沈云晦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床边,盘膝坐下,开始尝试运转内力。
经脉依旧滞涩,内力如同断流的小溪,勉强能聚起一丝,却无法贯通周身。每一次尝试,都会带来剧烈的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在体内搅动。
但她没有停。
因为停就是死,停就是认输。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衣襟。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但她还在坚持。
因为姐姐还在等她,因为大靖还在等她,因为那些死去的人,还在等她。
窗外,萧景珩站在暗处,看着屋内那个倔强的身影,眼中情绪翻涌。
他身后的暗卫低声问:“殿下,真的要把舆图给她吗?”
“给。”萧景珩说,“她不是笼中雀,给她翅膀,她才能飞得更高。”
“可是万一她真的逃了……”
“那就让她逃。”萧景珩转身离开,“至少那样,她能活。”
暗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而屋内,沈云晦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床单。
但她擦掉嘴角的血迹,闭上眼睛,再次开始尝试。
一次,两次,三次……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