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慈母试探
皇后亲自端着药盅,推开了偏殿的门。
殿内熏香浓郁,是安神静气的檀木香,但皇后总觉得那香味底下,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不是麝香,也不是寻常药材,倒像是北疆那边才有的“引魂草”。
她心头一沉,面上却挂着温和的笑:“昭儿,该喝药了。”
少女正坐在窗边绣花,闻言放下绣绷,起身行礼:“有劳母后。”
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就是太标准了。
皇后将药盅放在桌上,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这才入秋,就冻成这样。”
少女的手指微微蜷缩,却没有抽回去。
“母后,”她轻声说,“太医说这是天牢里寒气侵体的后遗症,养一阵就好了。”
皇后眼眶又红了:“苦了我的儿……在北凛受那么多罪,回来还要喝这些苦药。”
她打开药盅盖子,用银勺搅了搅,舀起一勺吹凉,递到少女唇边:“来,母后喂你。”
少女垂眸看着那勺药,沉默片刻,张唇喝了。
皇后又舀第二勺。
“母后,”少女忽然开口,“您还记得我八岁那年,因为不肯喝药,把药碗打翻的事吗?”
皇后的手猛地一颤。
药汁洒了一点出来,落在锦缎桌布上,晕开一小片褐色。
“……当然记得。”皇后放下勺子,用帕子擦拭桌布,动作有些慌乱,“那时候你发烧,烧得说胡话,非要喝甜水不喝药。我和你父皇怎么哄都不听,最后是云辞那孩子,偷偷往药里加了蜜,骗你说是甜汤,你才肯喝。”
少女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她:“可我记忆里,是母后您亲自往药里加了蜜,还尝了一口,说‘不苦了’,我才肯喝的。”
空气一瞬间凝固。
皇后的手停在半空,帕子落在地上。
少女弯腰捡起帕子,递还给皇后,语气依旧平静:“许是时间久了,母后记混了。”
“是……是啊。”皇后接过帕子,手指微微发抖,“母后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
她重新端起药盅,却再也没提喂药的事,只将药盅推到少女面前:“昭儿自己喝吧,趁热。”
少女端起药盅,一饮而尽。
皇后看着她仰头时脖颈绷紧的弧度,看着她吞咽时滚动的喉结,看着她放下药盅时唇角残留的那一滴褐色药汁——
太像了。
容貌、声音、身形,甚至一些细微的小动作,都和昭儿一模一样。
可就是不像。
皇后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她就是知道,这不是她的女儿。
“母后还有事?”少女抬眼问。
“……没事。”皇后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晚膳母后让御膳房做你最爱吃的樱桃肉。”
“多谢母后。”少女垂眸行礼。
皇后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踏出殿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少女已经重新拿起绣绷,一针一线绣得专注。窗外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美得像一幅画。
可皇后只觉得心口发冷。
她快步走回正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娘娘?”贴身嬷嬷扶住她,“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那不是昭儿……”皇后抓住嬷嬷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那不是我的昭儿……”
“娘娘慎言!”嬷嬷脸色大变,“公主殿下好不容易回来,您怎么能……”
“你不懂。”皇后摇头,眼泪簌簌往下掉,“母女连心,我知道……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嬷嬷也红了眼眶:“许是受了太多苦,性子变了……”
“再变,也不会连小时候的事都记错。”皇后擦掉眼泪,眼神渐渐坚定,“去,把云辞叫来。”
“现在?”
“现在。”
半个时辰后,沈云辞踏进凤仪宫。
他依旧一副纨绔模样,手里拎着个鸟笼,里面是只色彩斑斓的鹦鹉,一进门就嚷嚷:“母后找我?我还约了人去斗蛐蛐呢,什么事这么急——”
“把门关上。”皇后打断他。
沈云辞挑了挑眉,挥手让宫人退下,关上殿门。
那只鹦鹉还在聒噪:“斗蛐蛐!斗蛐蛐!”
沈云辞把鸟笼挂在架子上,转身时脸上的轻佻已荡然无存:“母后想问什么?”
皇后盯着他:“你觉得,回来的那个,是你妹妹吗?”
沈云辞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正是今日朝堂上,萧景珩还给“公主”的那枚双鱼玉佩。
皇后瞳孔一缩:“怎么在你这里?”
“偷的。”沈云辞说得理直气壮,“刚才去偏殿‘探望’,顺手牵羊。”
他把玉佩递到皇后面前:“母后仔细看。”
皇后接过玉佩,在光线下仔细端详。
羊脂白玉温润通透,双鱼雕工精细,确实是当年皇帝赐给昭儿的那枚。可当她翻到玉佩背面时,呼吸猛地一滞。
玉佩背面,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一行小字: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这是……”皇后手指颤抖,“这是你刻的?”
“我十二岁那年,昭儿十岁。”沈云辞声音很低,“她嫌玉佩太沉不肯戴,我就在背面刻了这行字,骗她说刻了字的玉佩会变轻。她信了,戴了三天,最后还是嫌沉,扔回给我。”
皇后记得这件事。
那时昭儿还笑嘻嘻地说:“三哥刻的字丑死了,我不要。”
“可现在,”沈云辞指着那行字,“您看这刻痕。”
皇后凑近细看。
刻痕表面已经有些磨损,但能看出是旧痕,绝不是新刻的。
“这玉佩是真的。”皇后喃喃。
“玉佩是真的。”沈云辞收回玉佩,“但人是假的。”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沈云辞冷笑,“今日我去偏殿,带了盒蜜饯金枣——母后知道,昭儿最讨厌蜜饯,闻到味道都要躲。可那位‘公主’,不但接了,还当着我的面吃了一颗,眉头都没皱一下。”
皇后脸色煞白。
“还有,”沈云辞继续说,“我故意提起小时候带她爬树掏鸟窝,她从树上摔下来,是我接住的。您猜她怎么说?”
“……她怎么说?”
“她说‘三哥记错了,我从未爬过树’。”沈云辞眼底结冰,“昭儿四岁到十四岁,爬过的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为了这事挨过父皇多少顿骂,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皇后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所以,”她声音发颤,“所以她是……”
“易容?替身?傀儡?”沈云辞把玩着玉佩,“都有可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不是沈云昭。”
殿内死寂。
只有那只鹦鹉还在聒噪:“假的!假的!”
沈云辞瞥了鹦鹉一眼,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连鸟都看出来了。”
皇后忽然站起身:“我要去告诉你父皇——”
“母后。”沈云辞按住她的肩膀,“父皇比您更早看出来。”
皇后愣住。
“今日朝堂上,父皇问的那些问题,不是在试探,是在确认。”沈云辞压低声音,“他已经知道这是假货了。之所以不拆穿,是因为……”
“因为什么?”
沈云辞看着窗外偏殿的方向,眼神幽深:“因为真的昭儿,可能还在他们手里。”
皇后倒抽一口冷气。
“如果现在拆穿,北凛那边很可能狗急跳墙,对昭儿不利。”沈云辞松开手,“所以父皇才将她软禁在凤仪宫,一来是监视,二来……也是保护。”
“保护?”
“保护她不被灭口。”沈云辞声音冷得像冰,“这个假货,现在是北凛插在我们心脏里的一把刀。但只要刀还在,握刀的人就不会轻易毁掉筹码。”
皇后听懂了。
她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最后定格成一种近乎狰狞的愤怒。
“慕容寒山……”她一字一顿,“我要杀了他。”
“会有那一天的。”沈云辞说,“但现在,母后,您得演好这场戏。”
皇后看着他。
“您得把她当成真的昭儿,宠她,疼她,让她放松警惕。”沈云辞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从她身上,找到昭儿的线索。”
皇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我明白了。”她说。
夜色渐深。
偏殿内,少女卸下钗环,坐在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
她抬手抚上脸颊,指尖从眉骨滑到下颌,像是在确认什么。
窗棂轻响。
少女猛地转头,袖中已滑出一柄匕首。
一道黑影从窗外掠入,单膝跪地:“主子。”
少女松了口气,收起匕首:“怎么才来?”
“宫里守卫森严,尤其是凤仪宫,暗卫比平时多了一倍。”黑影抬头,是个面容普通的侍女,正是白日里服侍皇后的那个嬷嬷,“皇后和沈云辞密谈了一个时辰,之后皇后去了趟御书房,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说了什么?”
“御书房隔音太好,听不清。但皇后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少女沉默片刻,从妆奁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黑影:“明天开始,在她的饮食里加这个。”
黑影接过瓷瓶,迟疑道:“主子,这药性太猛,万一……”
“没有万一。”少女打断她,“慕容大人说了,要在三个月内,让她彻底‘病倒’。”
黑影低头:“是。”
“还有,”少女又说,“想办法打探沈云昭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黑影应声,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北凛来的密信。”
少女拆开信,就着烛火看完,脸色微微一变。
信上只有一行字:
“萧景珩已离京,前往北疆。计划提前,三日后动手。”
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成灰烬。
火光映在她眼中,像两簇跳动的鬼火。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少女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那里是北疆,是她“姐姐”沈云昭镇守的地方,也是萧景珩要去的地方。
“沈云昭……”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次,你逃不掉了。”
夜色深沉,宫墙巍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