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云辞之察
雨下了一整夜。
京城笼罩在连绵的秋雨里,宫墙的颜色被洗得发暗,像是凝固的血。沈云辞撑着伞穿过长长的宫道,伞面上的水珠串成线往下淌,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他在凤仪宫偏殿前停下。
殿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绣花的姿态,每一针一线都完美得像画。
但沈云辞知道,那是画的皮。
“三殿下。”守门的宫女躬身行礼,“公主殿下正在用晚膳。”
“我知道。”沈云辞收起伞,随手扔给宫女,从怀中掏出个精巧的小木盒,“路过御膳房,看见新出的蜜饯金枣,给昭儿带一盒。”
宫女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沈云辞已经推门而入。
殿内暖意融融,熏着上好的沉香。假公主正坐在窗边小榻上,面前摆着几碟精致小菜,筷子动得很慢,每夹一口都要细嚼许久。
“昭儿。”沈云辞走到她身边,笑容轻佻随意,“三哥来看你了。”
假公主抬起头,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三哥。”
声音是对的,语调也对。
但就是缺了点什么。
沈云辞在她对面坐下,打开木盒,推到小桌上:“尝尝,御膳房新做的,说是用江南送来的金丝蜜枣,一颗能甜掉牙。”
蜜饯金枣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琥珀色光泽,甜香扑鼻。
假公主看着那盒蜜枣,沉默了两息,然后伸出手,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沈云辞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吃了。
她居然吃了。
沈云昭——真正的沈云昭,从小到大最讨厌蜜饯。四岁那年因为被嬷嬷强行喂了一颗蜜饯梅子,吐了整整一夜,从此闻到蜜饯味都要躲开三丈远。十岁那年,沈云辞故意拿蜜饯逗她,被她追着打了半个御花园。
这件事,只有他们兄妹和父皇母后知道。
现在,这个顶着沈云昭脸的人,当着他的面,面不改色地吃了一整颗蜜饯金枣。
甚至还微微笑了笑:“很甜,多谢三哥。”
沈云辞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温度已经彻底冻结。
“喜欢就好。”他漫不经心地说,“对了,你还记不记得,你八岁那年,咱们俩偷跑出宫去玩,在西市买了糖葫芦,结果你吃得满嘴都是糖渣,回宫被母后逮着,罚抄了一百遍《女诫》?”
假公主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有这回事吗?我不太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沈云辞凑近些,眼神带着戏谑,“你那时候哭着说‘再也不吃糖葫芦了’,结果第二天又偷偷让我去买。”
假公主垂下眼:“许是时间太久,忘了。”
“也是。”沈云辞靠回椅背,手指轻敲桌面,“那你还记不记得,十岁那年,咱们爬御花园那棵老槐树掏鸟窝?你从树上摔下来,是我接住的。”
这一次,假公主回答得很快:“三哥记错了,我从未爬过树。”
沈云辞的心脏彻底沉入冰窖。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从未?”
“从未。”假公主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我自幼体弱,母后从不允许我爬高爬低,三哥许是记混了。”
沈云辞笑了。
笑声很低,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愉悦。
“是,许是我记混了。”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那你好好休息,三哥改日再来看你。”
“三哥慢走。”
沈云辞转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走出偏殿,雨还在下。他重新撑起伞,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檐下,看着雨幕出神。
宫女捧着那盒蜜饯金枣跟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蜜饯……”
“扔了。”沈云辞说,“喂狗。”
宫女吓得手一抖。
沈云辞已经走入雨中,黑色的伞面在宫灯下泛着冷光。他的脚步很快,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停在了御书房外。
书房里还亮着灯。
皇帝沈擎正在批阅奏折,烛光映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听到通报,他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沈云辞踏进书房,反手关上门。
“父皇。”
“问出来了?”皇帝放下朱笔。
“不用问。”沈云辞走到书案前,声音冷得像冰,“她不是昭儿。”
皇帝终于抬起头:“证据?”
“蜜饯金枣。”沈云辞说,“昭儿最讨厌蜜饯,闻到味道都要躲。可她不但吃了,还夸甜。”
皇帝的眼神暗了暗。
“还有,”沈云辞继续,“我说起小时候带她爬树掏鸟窝的事,她说‘从未爬过树’。父皇,昭儿四岁到十四岁,爬过的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为了这事挨过您多少顿骂,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书房里陷入死寂。
只有烛火在跳动,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容貌、声音、身形,都一模一样。就连左耳后那颗小小的红痣都在。”
“易容术能做到。”沈云辞说,“北凛的‘画皮’秘术,传说能复制人的脸,连细微特征都不差。但只能复制脸,复制不了记忆,复制不了习惯。”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所以,”他背对着沈云辞,“你妹妹现在,在北凛人手里。”
“是。”沈云辞说,“这个假货,是他们插在我们心脏里的刀。只要刀还在,他们就不会轻易毁掉筹码——真正的昭儿。”
“那你觉得,”皇帝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他们想干什么?”
沈云辞沉默片刻。
“两种可能。”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用假货替代昭儿,长期潜伏,窃取情报,甚至……在某关键时刻,给我们致命一击。”
“第二呢?”
“第二,”沈云辞的声音更冷,“用假货做诱饵,引我们上钩。比如,在合适的时机,让假货‘意外身亡’,然后嫁祸给某个朝中重臣,制造内乱。”
皇帝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你觉得是哪种?”
“第二种。”沈云辞毫不犹豫,“慕容寒山不是有耐心的人。他不会等三年五年,他要的是速战速决。”
“那你觉得,”皇帝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朱笔,“这个‘合适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沈云辞的目光落在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上。
最上面一份,是北疆八百里加急。
“北疆战事吃紧。”他轻声说,“昭儿被困在黑水河,粮道被断,援军受阻。如果这个时候,京城再出乱子……”
皇帝握笔的手微微一颤。
一滴朱砂落在奏折上,晕开一片刺眼的红。
“父皇,”沈云辞忽然跪下,“儿臣请命。”
“你要做什么?”
“儿臣要查。”沈云辞抬起头,眼神坚定,“查这个假货是怎么混进宫的,查宫里还有多少北凛的细作,查……真正的昭儿,被关在哪里。”
皇帝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准。”
“谢父皇。”沈云辞磕头起身,却又停下,“还有一事。”
“说。”
“此事,要不要告诉母后?”
皇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敲在琉璃瓦上,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暂时不要。”皇帝最终说,“你母后……承受不住。等找到昭儿,再告诉她。”
沈云辞点头,转身要走。
“云辞。”皇帝忽然叫住他。
沈云辞回头。
烛光下,皇帝的脸显得格外苍老。这个曾经驰骋沙场、令敌国闻风丧胆的帝王,此刻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忧虑。
“保护好自己。”他说,“沈家……不能再少人了。”
沈云辞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儿臣明白。”
走出御书房,雨还没停。
沈云辞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需要这寒冷,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宫道尽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主子。”黑影单膝跪地。
“查得怎么样?”
“假公主身边那个嬷嬷,有问题。”黑影压低声音,“她每隔三天就会出宫一趟,说是去采买,但行踪诡秘。今日她去了城南一家香料铺,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属下查过,那家铺子的老板,是北凛人。”
沈云辞的眼神瞬间锐利。
“继续盯。”他说,“还有,派人去黑水河。”
黑影一愣:“黑水河?那可是北疆前线——”
“我知道。”沈云辞打断他,“但昭儿在那里,我要知道她的确切情况。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顿。
“活要见人。”
“是。”黑影领命,消失在雨幕中。
沈云辞独自站在宫道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沈云昭还小,总喜欢跟在他身后跑,一声声地喊“三哥”。他嫌她烦,总想甩开她,可每次回头,都能看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三哥,等等我!”
“三哥,你看我新学的剑法!”
“三哥,北疆的雪是什么样的呀?”
最后那个问题,是在她十四岁那年问的。那时她已经知道自己有个双生妹妹,也知道妹妹在北疆长大。
沈云辞当时说:“北疆的雪啊,又冷又硬,打在脸上像刀子。有什么好看的?”
沈云昭却笑了:“可是妹妹在那里呀。三哥,你说,如果我把北疆的雪带回来给她看,她会不会高兴?”
沈云辞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想回答。
会的。
昭儿,只要你平安回来,别说北疆的雪,就是把整个北疆搬回来给你看,三哥都去做。
雨越下越大。
宫墙深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沈云辞抹了把脸,转身朝自己的寝宫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积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有些真相,必须有人去揭开。
有些妹妹,必须有人去救。
而他,就是那个人。
夜色深沉,雨幕如帘。
偏殿里,假公主放下绣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雨。
她身后,那个嬷嬷悄无声息地出现。
“主子,沈云辞刚才来过。”
“我知道。”假公主说,“他起了疑心。”
“那要不要……”
“不用。”假公主转过身,烛光映着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让他查。查得越深,陷得越深。”
嬷嬷低头:“慕容大人传来密信,问计划是否照旧。”
假公主沉默片刻。
窗外的雨声里,隐约夹杂着遥远的雷声,像是从北边传来的。
“告诉他,”她轻声说,“雪要下了。”
嬷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躬身退下。
假公主重新坐回榻上,拿起绣绷,一针一线地绣着。绣面上是一朵梅花,开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她绣得很认真,仿佛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只有偶尔抬起眼时,那双空洞的眸子里,会闪过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张脸的情绪。
像是挣扎。
又像是……悲伤。
但转瞬即逝。
雨还在下。
京城在雨夜里沉睡,浑然不知,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网的中央,是这座皇宫。
是这对真假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