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浓得化不开。三百名死士浑身涂满灰黑泥污,将身形隐入夜色,如地狱爬回的鬼魅,连呼吸都压到极致。在胡式压得极低的号令下,他们贴着腐叶与岩石,悄无声息地滑入山林,朝着十里外那片灯火通明的汉营,一寸寸潜行。毕鹏亲率斥候尖兵走在最前,靴底沾着露水与碎石,身形轻得似风,如最敏锐的猎鹰游弋探查,遇上沿途昏昏欲睡的汉军暗哨,便抬手抹喉、顺势拖入灌木丛,利落得没有半分声响,为这支复仇的利刃,劈开一条通往敌营心脏的死亡通道。
另一侧山岗,姚措双手紧握巨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粗重的呼吸撞在冰冷的面甲上,凝成细碎的白雾,又被夜风吹散。他身后,数百巂国残兵沉默伫立,甲胄上还凝着落鹰涧的血痂,眼底却无半分惧色,只剩仇恨淬炼出的冰冷杀意,像淬了毒的刀锋,死死锁着山下那片喧嚣的营盘。高地之上,副将俯身调度,强弩上弦的“咯吱”声、滚石堆砌的闷响,都被压得极低,一支支火把被分置在山脊显眼处,火苗被布巾裹着,只漏出微弱的光,静待那点火的讯号。
半个时辰后,毕鹏的斥候已彻底扫清外围障碍,隐在营墙阴影里打出暗号。胡式抬手压下死士们的动作,率先矮身贴近汉营木墙,借着篝火的明暗交界,如浓稠的墨汁般顺着墙根蔓延。营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酒气与汗臭混杂着飘出——白日血战的疲惫彻底压垮了汉军的警惕,不少士兵东倒西歪地靠在帐篷旁,怀里抱着空酒坛酣睡,嘴角还挂着得意的笑;巡哨的士卒也懒懒散散地倚着栅栏,脑袋一点一点打盹,腰间的佩剑晃来晃去,连营门的守卫都凑在一起,低声吹嘘着白日的战功。这座刚刚吞噬五万黑卫的大营,此刻成了毫无防备的猎物。
中军大帐是营盘的核心,灯火亮得晃眼,连帐顶的兽首装饰都被映得清晰。帐帘半敞着,喧闹与酒气一同溢出,灌婴敞着胸膛,露出布满伤疤的小腹,满面红光地举着酒碗,拍着案几唾沫横飞:“…痛快!真他娘的痛快!陈武那厮也算一代名将,最后还不是被老子堵在落鹰涧,碾成了肉泥!五万黑卫啊…哈哈…从此巂国再无可用之兵,这西南之地,早晚是大汉的!”他醉意醺醺,说话时都打晃,佩剑被随意丢在案几旁,剑鞘上的铜环还沾着黑卫的血迹;周遭的副将们也大多东倒西歪,有的趴在案几上昏睡,有的还在互相劝酒,谁也没留意,帐外的阴影里,早已藏好了索命的利刃。
“动手!”胡式低声喝令,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已如离弦之箭扑出。门口的两名亲卫刚反应过来,喉咙便被短刃划破,“嗬”的一声闷响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倒在地上,指尖还在徒劳地抓挠着脖颈的伤口。陈灵身先士卒,借着亲卫倒地的空档,猛地撞向帐帘,刺骨的夜风裹着她身上的血腥味冲进帐内,带起的风压瞬间扑灭了近处两盏油灯,帐内骤然暗了几分。
“谁?!”灌婴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瞳孔骤缩,猛地抬手去抓案几上的佩剑,手腕却因慌乱而发抖。
太迟了。
陈灵身形未停,手中短刃在昏光下划出一道致命的银弧,精准无比地从灌婴因惊骇与醉意而大张的脖颈间抹过——刀刃划破皮肉、割裂气管的脆响,被帐内的喧闹瞬间掩盖。
“呃啊——!”灌婴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他想开口呼喊,却只能喷出一团团血沫。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溅满了案几上的军事地图、酒坛与熟肉,猩红的血珠顺着案沿滴落,砸在地上晕开大片血迹。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向后栽倒,撞翻了身后的灯架,酒坛碎裂的脆响响起,美酒与鲜血混流一地,刺鼻的腥甜瞬间盖过了酒气。
“敌袭!将军死了!”帐内的副将们终于反应过来,惊恐欲绝地尖叫,有人慌乱地去拔佩剑,却被紧随而入的死士当场格杀——短刃入肉的闷响、惨叫与兵器碰撞的脆响,瞬间填满了大帐。胡式看也不看满地的尸体,一脚踢翻主位旁的巨大灯盏,浸透油脂的毛毡与帐幔瞬间被火苗舔舐,噼啪作响;其他死士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油,泼洒在帐篷四周,紧接着将火把掷入火中——
轰——!
烈焰瞬间冲天而起,如一条火龙吞噬了整个中军帅帐,浓烟滚滚而上,遮住了头顶的夜色,将半个营盘都映得通红。火光中,灌婴那具仍在抽搐的身躯被烈火包裹,衣甲与皮肉燃烧的焦糊味弥漫开来。胡式趁乱俯身,抬手一刀割下灌婴的首级,攥在手中,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染红了掌心的泥灰。
“灌婴已死!为黑卫报仇——!!!”
火光骤起的刹那,陈灵与胡式率领三百死士齐声呐喊,声音里的恨意与决绝震得周遭帐篷都微微晃动。他们提着染血的短刃,杀向四方,汉军的营帐被一个个踹开,睡梦中的士兵来不及睁眼,便已身首异处,汉营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几乎同一刹那,姚措那如同炸雷般的咆哮在山谷间响起!他如人形凶兽,挥舞着巨斧劈开挡路的汉军士兵,斧刃上的血迹飞溅,率领着早已憋足了杀气的巂国残兵,从黑暗中咆哮着冲入汉营,如决堤的血色洪流,直扑火光最盛的帅帐区域。
“杀!为黑卫兄弟报仇!”
“灌婴授首!韩信败亡!”
复仇的呐喊声浪瞬间压过了营内的混乱,姚措所部如烧红的烙铁刺入黄油,在猝不及防、群龙无首的汉军中疯狂劈砍冲撞。他们不追求杀伤多少敌人,只求制造最大的混乱——沿途的帐篷被点燃,草垛被引燃,火舌顺着风势蔓延,将混乱的火种迅速播撒至营盘的每一个角落,连马厩里的战马都被惊得狂躁嘶鸣,四处乱撞。
营盘外围,毕鹏指挥着数股斥候小队,如鬼火般在黑暗中穿梭。他们不与汉军正面交锋,只专挑马厩、辎重车下手,火把一掷,便是一片火海;缴获的汉军战鼓被疯狂擂响,“咚咚”的鼓声震得地都微微发颤,搭配着凄厉的号角与四面八方的呐喊:“巂国大军杀到!”“韩信兵败如山倒!”——在火光与混乱的加持下,这些声音层层回荡,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汉军士兵,只见帅帐方向烈焰焚天,耳畔尽是喊杀声,主帅已死的消息如瘟疫般迅速蔓延,恐惧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营啸!无法遏制的营啸骤然爆发!
士兵们彻底失去了理智,像无头苍蝇般乱窜、哭喊、互相推搡,有人为了抢夺逃生之路,甚至拔出佩剑砍向自己的同僚。汉军的建制彻底崩溃,指挥完全失灵,昔日并肩作战的袍泽,此刻成了彼此的绊脚石。整个灌婴大营,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从胜利者的天堂,堕入了自相残杀、烈火焚身的地狱。
“撤!”
胡式将灌婴血淋淋的首级系在腰间,对着夜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响——这是撤退的信号。死士们如完成任务的毒蜂,毫不恋战,迅速脱离混乱的核心区,刀尖挑开挡路的汉军,向着预定的撤退路线疾退,甲胄上的血珠甩落在地上,留下一串猩红的痕迹。
姚措望见哨响,也立刻抬手招呼部下,带着一身敌人的血浆与烟火气,如来时般迅猛,逆着混乱的人流,向着高地方向冲杀出去。他们的任务早已超额完成——灌婴授首,大营焚天,汉军自溃,五万黑卫的冤屈,终于讨回了第一笔。
而高地之上,早在帅帐火起、营中大乱的瞬间,副将便已下令扯开裹着火把的布巾。霎时间,整条山脊线亮起蜿蜒的火龙,上千支火把同时燃烧,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震天的战鼓与呐喊从高处滚滚压下:“巂国大军在此!降者不杀!”这如同神兵天降的景象,成了压垮汉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零星追击的汉军冲到隘口,迎接他们的是密集如雨的弩箭——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中,汉军士兵纷纷倒地,紧接着便是轰隆隆滚落的巨石,砸得地面震颤,剩余的汉军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逃,攻势彻底瓦解。
陈灵立在高地边缘,山风卷动她染血的披风,猎猎作响,衣摆上的血痂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冰冷的目光俯瞰着下方那片彻底陷入火海与混乱的汉营,冲天的烈焰映红了半边夜空,将落鹰涧方向尚未散尽的血色彻底掩盖,也映在她的眼底,跳动着复杂的光——有复仇的快意,也有对生命的沉重。汉军的哭喊、惨叫、自相残杀的怒吼,顺着风势隐约传来,如地狱的乐章,悲凉又刺耳。
不久,胡式、姚措、毕鹏等人陆续撤回了高地,每个人身上都沾着血迹与烟灰,疲惫地靠在岩石上,呼吸粗重,可眼底却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快意。胡式走上前,抬手一掷,灌婴那颗须发戟张、凝固着极致惊骇的头颅,重重地砸在陈灵脚下,头颅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眼角的血珠还在缓缓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