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雨夜未央
沈云辞从密室出来时,雨势稍缓。
他翻身上马,没回宫,而是朝着城南方向疾驰。枭七策马跟上,压低声音问:“主子,去哪?”
“丞相府。”沈云辞吐出三个字,夜风裹着雨丝吹在他脸上,冷得像刀。
“现在去?”枭七一惊,“太危险了,谢安老奸巨猾,府中守卫森严——”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沈云辞勒马停在巷口,眯眼看着远处丞相府高耸的院墙,“他以为我在明处,他在暗处。我偏要告诉他,他的暗处,我也看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下,沈云辞翻身下马,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
枭七紧跟其后,两人避开巡夜的卫兵,顺着墙根阴影,摸到丞相府后门。门虚掩着,两个守门的小厮正靠在墙根打盹,鼾声混在雨声里。
沈云辞做了个手势。
枭七闪身上前,手刀落下,两人无声倒地。
“主子,您真要去见他?”枭七还是不放心,“万一……”
“没有万一。”沈云辞推开门,踏入丞相府后院,“谢安比谁都惜命。他知道我敢单刀赴会,就一定留有后手。他不敢动我。”
穿过回廊,穿过花园。
丞相府里安静得诡异,连个巡逻的侍卫都没有。仿佛整座府邸都在等着什么——或者说,等着什么人。
书房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正伏案疾书。
沈云辞径直走过去,推门而入。
谢安抬起头,看清来人时,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墨迹晕开一大片。
“三、三殿下?”谢安站起身,脸上的震惊转瞬即逝,换上一副惶恐的表情,“您怎么来了?这大半夜的……”
“睡不着。”沈云辞在客座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听说丞相大人也失眠,就过来聊聊。”
谢安眼神闪烁,重新坐下:“殿下说笑了,老臣只是处理些公务——”
“是吗?”沈云辞抿了口茶,眼皮都没抬,“处理的,是北凛使臣的信?还是禁军统领王莽的效忠书?”
谢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头对峙的兽。
良久,谢安缓缓开口:“殿下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沈云辞放下茶杯,直视谢安,“不该知道的,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那殿下还敢来?”
“为什么不敢?”沈云辞笑了,笑容里带着玩世不恭的轻蔑,“丞相大人,你不会真以为,你能赢吧?”
谢安的眼神沉下来。
他盯着沈云辞,像要透过那张纨绔的脸,看穿底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殿下,”谢安缓缓说,“您知道老臣为什么选择北凛吗?”
“洗耳恭听。”
“因为沈家,没希望了。”谢安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云辞,“皇帝老了,皇后妇人之仁。两个公主,一个在战场上拼命,一个不知所踪。三殿下您呢?装疯卖傻,游戏人间。这样的皇室,这样的江山,凭什么让老臣效忠?”
沈云辞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北凛不一样。”谢安转过身,眼中闪着狂热的光,“他们有野心,有魄力。慕容寒山许我摄政王之位,许我谢家世代荣华。老臣这辈子,不就是图这个吗?”
“图荣华?”沈云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还是图……遗臭万年?”
谢安脸色一变。
“丞相大人,”沈云辞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被墨迹污了的宣纸,“你读过史书吧?历代叛臣,有几个善终的?就算北凛赢了,你一个卖主求荣的降臣,真以为他们会让你安安稳稳当摄政王?”
“那是老臣的事。”
“不。”沈云辞摇头,“那是沈家的事。”
他将宣纸举到烛火前,火舌舔上纸边,迅速蔓延。
“因为沈家的江山,轮不到外人来觊觎。”沈云辞看着火焰,眼神冰冷,“更轮不到你谢安,来做这个卖国贼。”
谢安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殿下,您太自负了。”谢安咬牙,“您以为您能阻止?明夜子时,大军入城,禁军倒戈,皇宫就是一座孤城。您拿什么挡?”
沈云辞将燃烧的宣纸扔进火盆。
火光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我拿什么挡?”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我拿沈云昭在北疆的三万铁骑挡,拿顾临渊在城外调集的五万勤王军挡,拿我这些年在鬼市布下的天罗地网挡。”
谢安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他声音发颤,“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知道勤王军?”沈云辞替他说完,“因为顾临渊,从来就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只会读书的忠臣。他手里,握着先帝留下的最后一道兵符——虎符另一半,从来就没给过昭儿,一直都在他手里。”
谢安如遭雷击。
虎符另一半。
先帝竟留了这样一手。
“所以,”沈云辞走到谢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丞相大人,你现在还觉得,你能赢吗?”
谢安的手开始发抖。
他盯着沈云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皇子。
这个所有人眼里的纨绔、废物、只知道逛花楼玩女人的三殿下。
“你……”谢安嘶声,“你一直都在装?”
“装?”沈云辞挑眉,“不,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他转身朝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
“对了,”沈云辞没回头,“你安排在宫里的那个假公主,我也知道。不但知道,我还陪她演了场戏。蜜饯金枣,爬树掏鸟窝——丞相大人,下次找人冒充我妹妹,记得把功课做足点。”
谢安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沈云辞拉开门,雨水涌进来。
“最后一句。”他说,“明夜子时,我在宫里等你。带着你的兵,带着你的野心,来。”
“咱们,做个了断。”
门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谢安一人,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窗外的雨声,像丧钟。
沈云辞走出丞相府时,雨又大了。
枭七牵马过来,低声问:“主子,谈崩了?”
“没谈。”沈云辞翻身上马,“只是告诉他,明晚他死定了。”
枭七一愣,随即笑了:“主子威武。”
“威武什么。”沈云辞策马朝皇宫方向奔去,声音在雨幕里飘散,“这一仗,我只有五成把握。”
“五成?”枭七跟上,“可您刚才不是说——”
“兵不厌诈。”沈云辞打断他,“顾临渊手里的兵,只有三万。北疆那边,昭儿能不能脱身还是未知数。至于鬼市的网……能网住多少人,我也不知道。”
枭七沉默了。
马蹄踏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那您为什么还要去丞相府?”枭七终于问。
“因为要让他怕。”沈云辞说,“人一怕,就会犯错。谢安现在一定慌了,他会急着联系北凛,会调整计划,会露出破绽。”
“而破绽,”沈云辞勒马停在宫门前,望着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就是我们赢的机会。”
宫门缓缓打开。
守门的禁军看见沈云辞,恭敬行礼:“三殿下。”
沈云辞点头,策马入宫。
雨夜里的皇宫,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宫灯在风雨中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长廊深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四更天了。
时间,不多了。
沈云辞回到寝宫,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到窗边。
他拿起桌上那幅画——十年前画的,画上三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指尖抚过画中人的脸。
父皇,母后,昭儿。
“再等等。”沈云辞轻声说,“等明晚过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窗外,雨声如泣。
偏殿里,假公主还没睡。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烛光跳动,镜中人的表情也跟着变幻,时而冷漠,时而挣扎。
嬷嬷站在她身后,低声说:“主子,谢安刚才传信,说计划有变,沈云辞知道了。”
“知道了多少?”
“全部。”
假公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那张空洞的脸,有了一丝诡异的生机。
“知道了也好。”她说,“这样,游戏才好玩。”
嬷嬷不解:“主子?”
“你下去吧。”假公主挥挥手,“我要一个人待会儿。”
嬷嬷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假公主一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雨扑面而来,她却不躲,反而仰起脸,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悬崖,寒潭,冰冷的锁链。
还有一个声音,一遍遍在耳边重复:“你才是真公主……沈云昭是替身……他们都在骗你……”
“骗我……”假公主喃喃,眼神逐渐迷离。
但下一秒,她又清醒过来。
不。
不是骗。
是真相。
她才是公主,她才是沈家真正的血脉。那些所谓的父母、兄长、姐姐,都是假的,都是霸占她身份的小偷。
恨意,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钻出来。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窗外的雨声里,似乎还夹杂着别的什么——是刀剑碰撞的声音?是马蹄踏过石板的声音?还是……谁的哭声?
她分不清。
也不需要分清。
因为明晚,一切都会结束。
她会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雨还在下。
宫墙深处,皇帝沈擎站在御书房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夜。
皇后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
“陛下,还不睡?”
“睡不着。”皇帝握住皇后的手,掌心冰凉,“云辞刚才来过了。”
皇后手一颤:“他说什么?”
“他说,明晚有事要发生。”皇帝转过头,看着皇后,“让朕和您,待在寝宫,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皇后脸色发白:“是……宫变?”
皇帝没说话,只是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云辞呢?”皇后问,“他去哪了?”
“他说,他要去准备。”皇帝的声音很轻,“准备迎接,沈家最难熬的一夜。”
皇后眼眶红了。
她靠在皇帝肩上,轻声说:“臣妾不怕。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皇帝搂住她,目光却穿过雨幕,望向北疆的方向。
昭儿,你在哪?
你知不知道,家里要出大事了。
你要平安回来。
一定要。
雨更大了。
宫墙外,顾临渊站在城楼上,身后是三千亲兵。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手中握着一枚冰冷的虎符。
“大人。”副将上前,“探子回报,北凛的三万先锋军,已经抵达城外五十里。”
“知道了。”顾临渊说。
“还有,禁军西营那边,有异动。”
“也知道了。”
副将迟疑:“大人,咱们只有三千人,能守住吗?”
顾临渊转过身,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往下淌。
“守不住也得守。”他说,“因为里面,有我要守的人。”
副将不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