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血雨将至
天光破晓时,雨停了。
但宫里的空气反而更加凝重,像一块湿透的棉布捂在每个人的口鼻上,喘不过气。
沈云昭在将军府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摸向枕边的剑。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副将掀帘而入,脸色铁青:“将军,不好了!”
“说。”
“北凛大军后撤三十里。”
沈云昭瞳孔一缩:“什么?”
“昨夜子时突然拔营,撤得干干净净。”副将压低声音,“探子回报,他们不是真撤,而是分兵两路——一路留守北疆牵制我们,另一路……”
“另一路去哪了?”沈云昭的声音冷得像冰。
副将喉结滚动,艰难吐出两个字:“京城。”
沈云昭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军帐中央悬挂的地图前,指尖划过山川河流,最后停在京城的位置。从这里回京,快马加鞭也要三天。而北凛那支分兵,已经走了一夜。
“慕容寒山,”沈云昭咬紧牙关,“你够狠。”
“将军,咱们现在怎么办?”副将急道,“京城守军不到两万,若是禁军再……”
“传令下去。”沈云昭打断他,声音已经恢复冷静,“点五千精骑,轻装简从,半日内出发。”
“五千?”副将惊道,“那北疆防线怎么办?”
“留给张副将。”沈云昭转身开始穿戴盔甲,“他有三万兵马,守三天没问题。三天后,若我还没回来,就让他退守第二道防线,等我军令。”
“将军,您这是要——”
“回京。”沈云昭扣上最后一枚护腕,眼中寒光凛冽,“家都要没了,还守什么边关?”
副将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云昭的眼神,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那是一双将军的眼睛。
也是一双姐姐的眼睛。
京城,丞相府。
谢安一夜未眠。
书案上堆满了密信,有些已经烧了一半,有些还沾着夜雨的湿气。他颤抖着手拿起一封,是北凛国师慕容寒山的回信:
“明夜子时,东门为君开。”
短短八个字,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谢安盯着那封信,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开……开得好……”他喃喃自语,“沈擎,你看到没有?你的江山,你的皇宫,连城门都要为老夫敞开!”
书房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走进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丞相大人,看起来心情不错?”
谢安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黑袍人在客座坐下,掀开帽子,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正是假公主身边的那个嬷嬷,但此刻她的眼神、气质,完全不像个下人。
“你不是苏嬷嬷。”谢安眯起眼,“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黑袍女子微微一笑,“重要的是,国师让我来提醒您,计划有变。”
“什么变?”
“沈云昭正在回京的路上。”黑袍女子说,“最多两日,她就会抵达京城。”
谢安脸色一白:“这么快?”
“所以,攻城时间提前到今夜丑时。”黑袍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这是调令,可以调动潜伏在城内的所有北凛死士。丞相大人,您只有一次机会。”
谢安盯着那枚令牌,手在发抖。
“一次机会……”他重复道。
“对。”黑袍女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拿下皇宫,控制皇帝皇后,等沈云昭回来时,大局已定。她再厉害,还能一人破城吗?”
谢安深吸一口气,抓起了令牌。
触手冰凉,像一块寒铁。
“好。”他说,“今夜丑时。”
黑袍女子满意地点头,重新戴上帽子:“那老身就先告辞了。对了,那个假公主……”
“她怎么了?”
“她昨晚去见了沈云辞。”黑袍女子顿了顿,“两个人说了什么,老身没听清。但今天一早,沈云辞就出宫了,去了城西的鬼市。”
谢安心头一紧:“他去鬼市做什么?”
“谁知道呢?”黑袍女子意味深长地笑了,“也许,是去买棺材吧。”
话音落下,她推门而出,消失在走廊尽头。
谢安站在原地,手中令牌越握越紧,骨节泛白。
棺材。
是给谁买的?
鬼市,白天的鬼市比夜晚更诡异。
阳光透不进这条深巷,两旁是歪歪斜斜的铺面,招牌上写的字没人认识。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沈云辞走在巷子里,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枭七跟在他身后,警惕地环顾四周。
“主子,到了。”
沈云辞停在一间铁匠铺前。铺子很小,炉火早就熄了,架子上挂满了奇形怪状的铁器,有些像刀,有些像钩,还有些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一个驼背老头坐在柜台后,正在磨一把匕首。
“客官,打铁?”老头头也不抬。
“不打铁。”沈云辞说,“找人。”
“找谁?”
“鬼医。”
老头磨刀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混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云辞:“鬼医不见外人。”
“我不是外人。”沈云辞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铜钱很普通,正面是“通宝”二字,背面却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像一只眼睛。
老头看到那枚铜钱,脸色变了变。
“原来是贵客。”他站起身,推开柜台后的暗门,“请。”
沈云辞走进暗门,枭七想跟进去,却被老头拦住。
“只准一人。”
枭七皱眉,看向沈云辞。
“在外面等着。”沈云辞说完,独自走进黑暗。
暗门在身后合拢。
这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很深,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灯火昏暗,勉强照亮脚下的路。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四周摆满了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各种闻所未闻的药名。中央是一张石床,床上躺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看不清面目。
一个穿着灰袍的老者站在石床边,正在配药。
听到脚步声,老者转过身。
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像能看穿一切伪装。
“三殿下,”老者开口,声音沙哑,“稀客。”
“鬼医前辈。”沈云辞恭敬行礼,“晚辈有事相求。”
“求什么?”
“求一种药。”沈云辞说,“能让人暂时失去内力,但不伤经脉的药。”
鬼医挑了挑眉:“这种药可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鬼医转身继续配药,“这种药配制极难,需要三味主药:断肠草、蚀骨花、还有……人心血。”
沈云辞眼神一凛:“人心血?”
“对。”鬼医拿起一根银针,刺进石床上那人的指尖,取出一滴血,滴进药罐里,“活人的心头血,离体不过三息,否则无效。”
沈云辞沉默片刻:“需要多少?”
“三滴。”鬼医回头看他,“而且,必须是心甘情愿献出的血。强取的,没用。”
“心甘情愿……”沈云辞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我明白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解开衣襟,露出胸膛。
“取吧。”
鬼医看着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三殿下,您确定?取心头血,痛楚非常,而且会损三年阳寿。”
“三年阳寿算什么。”沈云辞的笑容很淡,“若能换沈家江山无恙,三十年我也给。”
鬼医不再说话。
他拿起另一根更长的银针,针尖在灯火下闪着寒光。
“会有点疼。”
“我知道。”
银针刺入胸膛。
剧痛瞬间炸开,像有无数根针在心脏里搅动。沈云辞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一动不动。
三滴血,滴进药瓶。
鲜红,滚烫。
鬼医迅速封住瓶口,又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药,捣碎混合,最后将心头血倒入,搅拌成膏状。
“成了。”他将药膏装进瓷瓶,递给沈云辞,“内服,一炷香内见效,药效维持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内力自会恢复。”
沈云辞接过瓷瓶,握在手心。
瓷瓶还带着他的体温。
“多谢前辈。”他重新穿好衣服,脸色有些苍白,“多少钱?”
“不要钱。”鬼医摆摆手,“这三滴心头血,就当药钱了。”
沈云辞愣了一下,随即躬身:“晚辈欠前辈一个人情。”
“人情就不必了。”鬼医转身继续忙活,“只希望三殿下记住,这药只能用一次。第二次,就算有人心甘情愿献出心头血,也救不了想救的人。”
沈云辞握紧瓷瓶:“我明白。”
他转身离开,走到石阶口时,鬼医忽然开口:
“三殿下。”
沈云辞停步。
“今晚的京城,会很热闹吧?”
沈云辞没回头,只是轻声说:“会很热闹。”
“那老朽就在这等着,看看热闹过后,京城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该有的样子。”
沈云辞说完,踏上石阶。
身后,鬼医笑了笑,继续摆弄他的药罐。
石床上,那个缠满绷带的人忽然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师父……刚才那人……是谁……”
“一个疯子。”鬼医说,“一个准备用命去赌江山的疯子。”
沈云辞回到地面时,天色已经暗了。
黄昏的余晖洒在鬼市巷口,将一切都染成血色。
枭七迎上来,看见沈云辞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主子,您怎么了?”
“没事。”沈云辞将瓷瓶收进怀中,“回宫。”
两人刚走出巷子,就看见一队禁军匆匆跑过,铠甲碰撞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出什么事了?”枭七拉住一个路过的百姓。
“不知道啊。”百姓摇头,“今天一天,禁军都在调动,听说晚上要封城。”
“封城?”沈云辞眼神一沉。
他加快脚步,朝皇宫方向走去。
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早早关门,连平时最热闹的酒楼都挂上了打烊的牌子。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宫门前,守卫增加了一倍。
沈云辞亮出腰牌,顺利入宫。但他没有回寝宫,而是直奔御书房。
御书房里,皇帝沈擎和顾临渊正在议事。
看见沈云辞进来,两人都停了话头。
“云辞,你来得正好。”皇帝脸色凝重,“顾卿刚收到密报,北凛大军离京城不到百里,今夜必到。”
“儿臣知道。”沈云辞走到地图前,“禁军内部清理得怎么样了?”
顾临渊沉声道:“西营已经控制,东营还有三千人态度不明。至于王莽……”他顿了顿,“半个时辰前,他带着一百亲兵出城了。”
“投敌?”沈云辞冷笑,“倒是会选时候。”
“云辞,”皇帝看着他,“你实话告诉朕,今晚我们有多少胜算?”
沈云辞沉默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皇帝苦笑,“这么低?”
“不。”沈云辞摇头,“是三成胜算,三成平局,四成……”
他没说下去。
但皇帝明白了。
四成,是败。
败的下场是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朕明白了。”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渐沉的暮色,“顾卿,你去准备吧。云辞,你留下,朕有话跟你说。”
顾临渊躬身退出。
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云辞,”皇帝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儿子,“如果今晚朕和你母后出了什么事……”
“不会出事。”沈云辞打断他,“儿臣保证。”
“朕是说如果。”皇帝走到沈云辞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不要管我们,带着昭儿离开京城。去江南,去蜀中,去哪都好,隐姓埋名,活下去。”
沈云辞鼻子一酸。
他想起十年前,也是在这间书房,父皇摸着他的头说:“云辞,你要记住,你不是皇子,你只是个普通人。但普通人,也要活得堂堂正正。”
那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父皇,”沈云辞跪下来,“儿臣不会走。沈家的江山,沈家人自己守。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
皇帝眼眶红了。
他扶起沈云辞,用力抱了抱这个儿子。
“好,”皇帝说,“那咱们父子,就一起守。”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
夜幕降临。
京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宫墙上,火把依次点燃,将整座皇宫照得灯火通明。
沈云辞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远方。
夜色中,似乎已经能听见隐约的马蹄声。
来了。
他握紧腰间的剑,眼神冰冷。
今夜,要么沈家江山永固。
要么,沈家血脉流尽。
没有第三条路。
偏殿里,假公主推开窗,看着城楼上的火光。
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匕首很精致,刀柄镶嵌着红宝石,刀刃却淬了剧毒,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时辰快到了。”她轻声说。
嬷嬷站在她身后,脸上已经没有伪装,露出一张冷酷的脸。
“主子,谢安已经就位。丑时一到,东门打开,北凛死士会率先冲进皇宫,制造混乱。届时,您就可以……”
“就可以去见我的好父皇好母后了。”假公主接话,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十年了,我终于能亲手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嬷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消失。
“对了,”假公主忽然想起什么,“沈云辞呢?他在哪?”
“在城楼上。”嬷嬷说,“看样子,是要死守。”
“死守?”假公主嗤笑,“守得住吗?三万北凛精锐,加上谢安的禁军,还有我们安插在宫里的人……他拿什么守?”
“也许是拿命吧。”
“命?”假公主转身,眼神疯狂,“他的命,今晚也会是我的。”
她将匕首插回鞘中,整理了一下衣裙。
铜镜里,那张脸完美无瑕,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但镜子深处,似乎还有另一张脸——一张布满泪痕,眼神绝望的脸。
那是真正的沈云晦。
在记忆的最深处,在毒药的间隙里,偶尔会冒出来的,真正的自己。
假公主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镜中的幻影消失了。
“不许出来。”她对着镜子低吼,“今晚之后,我就是唯一的沈云晦。你,就永远待在黑暗里吧。”
镜中的倒影面无表情。
但眼角,似乎有泪滑落。
只是假公主没看见。
她转身,推开殿门。
长廊上,宫灯摇曳。
远处,传来了第一声号角。
低沉,悠长。
像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