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东门血开
丑时。
第一声号角响起的瞬间,东门火光冲天。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不是被攻破,而是从内部被人推开。
谢安站在城门内侧,身后是三千“禁军”,实则早已被替换成北凛死士。他看着洞开的城门,脸上露出癫狂的笑意:“来了!终于来了!”
城外,铁蹄如雷。
黑压压的北凛骑兵如潮水般涌进城门,马蹄踏过石板路,震得整座京城都在颤抖。为首之人身穿玄甲,头盔下的脸被铁面遮挡,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正是慕容寒山麾下第一猛将——完颜烈。
“丞相大人,”完颜烈勒马停在谢安面前,声音粗粝,“国师有令,丑时三刻,必破皇宫。”
“将军放心!”谢安激动得声音发颤,“宫中禁军半数已降,余下不足为惧。沈云辞那个废物在城楼上,顾临渊在城西布防,宫内空虚!”
完颜烈冷笑一声:“那还等什么?”
他举起手中长刀:“杀——!”
“杀——!”
三千北凛死士齐声怒吼,跟着骑兵直扑皇宫。
与此同时,皇宫城楼。
沈云辞站在最高处,看着东门方向冲天的火光,脸色平静得可怕。
枭七冲上来:“主子!东门破了!完颜烈带兵杀进来了!”
“知道了。”沈云辞说。
“咱们还不撤?”枭七急道,“城楼上只有五百人,挡不住!”
“不撤。”沈云辞拔出腰间长剑,“枭七,你带一百人去御书房,护住父皇母后。无论发生什么,不准他们离开一步。”
枭七瞪大眼睛:“那主子您呢?”
“我?”沈云辞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癫,“我在这等他们。”
“主子!”枭七还想劝,但看到沈云辞的眼神,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那是必死的眼神。
“去吧。”沈云辞转身,背对着他,“替我告诉父皇,就说……儿子不孝,今晚可能回不去了。”
枭七眼眶一红,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主子保重!”
他起身,带人冲下城楼。
城楼上只剩下沈云辞和四百亲兵。
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打湿了盔甲,也打湿了剑锋。
沈云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那时他才十岁,父皇牵着他的手站在御书房窗前,指着外面的江山说:“云辞,你看,这就是沈家的天下。总有一天,你要替朕守住它。”
他问:“父皇,如果守不住呢?”
父皇沉默很久,说:“那就用命守。”
现在,他懂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像地狱的交响。
“殿下!”一个士兵指着下方,“他们来了!”
沈云辞低头看去。
完颜烈一马当先,身后是黑压压的北凛骑兵,已经冲破第一道宫门,直逼第二道宫门。禁军节节败退,尸体铺满了青石路。
“弓箭手准备。”沈云辞下令。
四百弓手拉开长弓,箭矢对准下方。
“放!”
箭雨倾盆而下。
北凛骑兵举盾抵挡,但仍有人中箭落马。完颜烈挥舞长刀,格开数支箭矢,抬头看向城楼,看见了那个站在最高处的身影。
“沈云辞!”他狞笑,“听说你是个只会逛花楼的废物?怎么,今晚不逛了?”
沈云辞没理他。
他抬手,第二波箭雨射出。
这一次,完颜烈有了准备,骑兵阵型变换,伤亡骤减。距离宫门还有百步,他们就能撞开第二道门。
沈云辞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瓷瓶。
鬼医给的药。
他拔开瓶塞,将药膏倒进嘴里。药味极苦,带着一丝血腥气——那是他自己的心头血。
药效发作得很快。
一炷香时间,他感觉到体内内力如潮水般退去,经脉里空荡荡的,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但他握剑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因为他要等的,不是用内力杀人。
他要等的,是一个机会。
“轰——!”
第二道宫门被撞开。
完颜烈率先冲进皇宫,长刀挥舞,斩杀数名禁军。他抬头看向城楼,厉声道:“沈云辞!下来受死!”
沈云辞笑了。
他一步步走下城楼台阶,脚步很轻,像在散步。四百亲兵跟在他身后,眼神决绝。
雨越下越大。
两军在宫门前对峙。
一边是完颜烈率领的三千北凛精锐,一边是沈云辞和四百亲兵。人数悬殊,胜负似乎早已注定。
“就凭这些人?”完颜烈嗤笑,“三殿下,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沈云辞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下一秒,皇宫四周的宫墙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中,一张张弓弦拉满,箭矢寒光闪烁——不是四百,是四千。
完颜烈脸色一变:“埋伏?!”
“不是埋伏。”沈云辞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是等你。”
话音落下,宫墙上箭如雨下。
这一次的箭雨,比刚才猛烈十倍。北凛骑兵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完颜烈怒吼着挥舞长刀,但箭矢实在太多,盾牌也挡不住。
“撤!撤出去!”他嘶声下令。
但已经晚了。
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沉重的门栓落下,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关门打狗。
完颜烈这才意识到中计了。
沈云辞根本就没想守城楼,他只是用自己做饵,把他们引进皇宫,然后——瓮中捉鳖。
“沈云辞!”完颜烈目眦欲裂,“你阴我!”
“阴你又怎样?”沈云辞笑了,笑容冰冷,“完颜将军,听说你打仗很厉害,但脑子不太好使。慕容寒山没告诉你吗?沈家最会阴人的,不是沈云昭,是我。”
完颜烈怒吼一声,策马冲向沈云辞。
他要擒贼先擒王。
沈云辞站在原地,没动。
他身后,四百亲兵齐刷刷举盾,形成一道铁墙。完颜烈的马撞在盾墙上,马失前蹄,他翻滚落地,长刀却已劈向沈云辞面门。
刀锋距离额头只有三寸时,停住了。
因为一柄剑,抵在了完颜烈的咽喉。
执剑的人,不是沈云辞。
是一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黑衣人——枭七。
“主子,”枭七说,“御书房那边,陛下和娘娘已经安全转移。顾大人带着勤王军从西门杀进来了,谢安被生擒。”
完颜烈瞳孔骤缩。
他这才发现,沈云辞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城楼上的五百人、药瓶、甚至那股决绝的死志——都是演给他看的。
“你……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完颜烈嘶声问。
“不然呢?”沈云辞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你真以为,我会用四百人对抗三千铁骑?完颜将军,打仗不是比谁人多,是比谁脑子好。”
他伸手,从完颜烈怀中摸出一枚令牌。
正是慕容寒山给谢安的那枚,可以调动所有潜伏死士的令牌。
“谢安那个蠢货,以为你才是主力。”沈云辞把玩着令牌,“其实你只是诱饵。慕容寒山真正的杀招,是潜伏在城内的死士,对吧?”
完颜烈脸色煞白。
“可惜啊,”沈云辞将令牌扔给枭七,“那些死士,半个时辰前,已经被顾临渊一锅端了。”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顾临渊率领的勤王军,从西门杀进皇宫,与北凛骑兵战在一处。火光中,顾临渊一身银甲,长剑如龙,所过之处,北凛士兵纷纷倒地。
完颜烈绝望地闭上眼睛。
输了。
一败涂地。
沈云辞站起身,看向皇宫深处。
那里,还有一场仗要打。
一场更危险的仗。
偏殿。
假公主听到外面的喊杀声,脸上露出兴奋的潮红。
“开始了!”她握住匕首,“嬷嬷,我们走!”
嬷嬷却站在原地没动。
“主子,”她低声说,“情况有变。完颜烈中计了,谢安被擒,潜伏的死士也被清理了。”
假公主一愣:“什么?”
“沈云辞从一开始就在演戏。”嬷嬷眼神复杂,“他在城楼上的所有表现,都是为了引完颜烈进宫。现在,北凛军被困在宫里,顾临渊的勤王军已经杀进来了。”
假公主脸色瞬间煞白。
“那……那我们还去不去?”
“去。”嬷嬷忽然笑了,笑容诡异,“为什么不去?主子,您忘了国师的交代吗?今晚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攻破皇宫,是……”
她没说完,但假公主懂了。
是杀了皇帝皇后。
是让沈云晦亲手弑父弑母。
“走吧。”嬷嬷推开门,“时间不多了。”
两人走出偏殿,沿着长廊朝御书房方向疾行。雨越下越大,打湿了衣裙,也打湿了匕首。
假公主握紧刀柄,手在发抖。
脑海中,那个被压抑的声音又在挣扎:“不……不要……他们是你的父母……”
“闭嘴!”假公主低吼,“他们不是!他们是小偷!是骗子!”
她加快脚步。
快到御书房时,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龙袍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雨中。
正是皇帝沈擎。
假公主脚步一顿。
“晦儿,”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要去哪?”
假公主咬紧牙关:“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身份!我的父皇母后!我的江山!”假公主嘶声道,“这些都是我的!被沈云昭抢走了!被你们抢走了!”
皇帝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你不是晦儿。”他说,“虽然你和晦儿长得一模一样,但你不是她。”
假公主浑身一震。
“朕的晦儿,”皇帝继续说,“四岁时从树上摔下来,胳膊上留下了一道疤。你手臂上,没有。”
“朕的晦儿,最讨厌吃香菜,闻到味道就会吐。你前几天,却吃了香菜包子。”
“朕的晦儿,左手写字,你是右手。”
每说一句,假公主的脸色就白一分。
“所以,”皇帝看着她,“你到底是谁?”
假公主突然笑了。
笑声凄厉,像厉鬼。
“我是谁?”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被你抛弃的女儿!是被沈云昭抢走一切的可怜虫!是你们所有人眼中的替身!”
她举起匕首,指向皇帝:“今晚,我要杀了你,杀了皇后,杀了所有欺骗我的人!”
皇帝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悲哀。
“孩子,”他轻声说,“苦了你了。”
假公主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被封死的门。
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悬崖,寒潭,锁链。
还有一个温柔的声音,一遍遍说:“你才是真公主……沈云昭是替身……”
不。
不对。
那个声音……不是父皇的。
是……是国师的。
假公主忽然抱住头,痛苦地蹲下身。脑海中两种记忆在疯狂撕扯,一种是被灌输的仇恨,另一种是……被压抑的真相。
“我……我到底是谁……”她喃喃自语。
嬷嬷站在她身后,眼神一冷。
她悄悄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针尖泛着蓝光——是加强控制的药物。只要这一针刺下去,假公主就会彻底沦为杀戮工具。
银针举起。
刺下。
但,被一只手抓住了。
一只骨节分明、沾满鲜血的手。
沈云辞不知何时出现在嬷嬷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冷得像冰。
“嬷嬷,”他说,“戏演够了。”
嬷嬷脸色剧变:“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是内应?”沈云辞冷笑,“从你第一天出现在假公主身边,我就知道了。鬼市有你的档案,真名苏红袖,北凛月下阁三级细作,擅长易容和催眠。”
他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嬷嬷手腕骨折,银针掉落在地。
“啊——!”嬷嬷惨叫。
沈云辞没理她,转身看向假公主。
她还在痛苦地抱着头,嘴里喃喃自语:“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沈云辞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一枚很普通的玉佩,正面刻着“晦”字,反面刻着“昭”字。
那是他和妹妹四岁时,父皇亲手给他们刻的。一人一枚,妹妹的是“晦”,姐姐的是“昭”。
他把玉佩递到假公主面前。
“你看,”他说,“这是你的玉佩。”
假公主抬起头,看着玉佩。
脑海中,突然炸开一道光。
她想起了。
四岁那年,父皇抱着她坐在膝上,用刻刀一笔一划刻下这个“晦”字。父皇说:“晦儿,这是你的名字。晦,是暗,是隐,但也是光来临前的希望。”
她问:“那姐姐呢?”
父皇说:“姐姐是昭,是光明。你是暗,但暗与光,从来都是一体。你们姐妹,永远不分。”
永远不分。
假公主突然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混着雨水,滴在玉佩上。
她想起来了。
她是沈云晦。
她是妹妹。
她不是替身,不是傀儡,她是沈家的二公主,是姐姐最疼爱的妹妹,是父皇母后捧在手心的宝贝。
“父皇……”她颤抖着伸出手,想碰触皇帝。
但下一秒,嬷嬷突然从地上爬起,捡起匕首,狠狠刺向皇帝。
“小心——!”
假公主——不,沈云晦,猛地扑过去,挡在皇帝身前。
匕首,刺进了她的胸膛。
鲜血,染红了衣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沈云辞目眦欲裂:“晦儿——!”
他冲过去,一掌击飞嬷嬷。但已经晚了。
匕首刺得很深,鲜血汩汩涌出。沈云晦倒在皇帝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却笑了。
“父皇,”她轻声说,“我想起来了……我是晦儿……您的晦儿……”
皇帝抱住她,老泪纵横:“傻孩子……傻孩子……”
沈云辞跪在她身边,手忙脚乱地按住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他想起鬼医的话:“这药只能用一次……第二次,就算有人心甘情愿献出心头血,也救不了想救的人……”
他已经用过一次了。
没有第二次了。
“哥……”沈云晦看着他,眼神渐渐涣散,“对不起……我……我差点杀了你们……”
“别说话!”沈云辞嘶声道,“太医!快叫太医!”
但远处,喊杀声还在继续。
战争,还没结束。
沈云晦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紧。
“哥,”她用尽最后力气说,“告诉姐姐……我……我想她了……”
手,松开了。
眼睛,闭上了。
雨还在下。
冲刷着鲜血,冲刷着眼泪,冲刷着这座正在燃烧的皇宫。
沈云辞抱着妹妹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雨中,一动不动。
远处,顾临渊带领勤王军杀到,北凛残兵被尽数剿灭。完颜烈被生擒,谢安被五花大绑押过来。
战争,似乎赢了。
但沈云辞知道。
有些东西,永远赢不回来了。
皇帝瘫坐在地上,抱着女儿,像个失去所有的老人。
沈云辞缓缓抬起头,看向皇宫深处。
那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必须为此付出代价的人。
慕容寒山。
他抱起妹妹的尸体,站起身。
雨水中,他的眼神冰冷如刀。
“传令,”他对赶来的顾临渊说,“清理战场,安抚百姓。明天天亮之前,我要这座京城,恢复原样。”
顾临渊看着他怀里的沈云晦,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沈云辞转身,抱着妹妹,一步步朝御书房走去。
背影,在雨中,孤独得像一座山。
枭七跟在他身后,低声问:“主子,接下来怎么办?”
沈云辞没回头。
他只是轻声说:
“等。”
“等姐姐回来。”
“等血债血偿。”
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