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慈母血泪
雨更大了,像是要将整座太庙冲垮。
但比雨更急的,是皇宫里的火光和喊杀声。
太庙广场上的死斗还在继续,而皇宫深处,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紫宸殿前,血流成河。
禁军统领赵成浑身浴血,手中长刀已砍出数道缺口。他身边还站着不到一百名禁军,而殿前广场上,叛军密密麻麻,足有上千人。
这些都是丞相谢安这些年暗中豢养的死士,个个武艺高强,悍不畏死。
“统领!”副将满脸是血地冲过来,“东门、西门都失守了!叛军已经突破内宫防线,正往皇后寝宫方向去!”
赵成瞳孔骤缩。
皇后!
他猛地想起什么,厉声道:“陛下呢?!”
“陛下在紫宸殿内,已召集群臣,正在组织防御……”副将话没说完,突然瞪大眼睛。
赵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从偏殿方向缓缓走来。
那身影一身素白衣裙,长发如瀑,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她手中握着一柄剑,剑尖滴着水珠——不,那不是水珠,是血。
“公……公主?”赵成愣住了。
那不是镇北公主沈云昭。那是……是那个“归来”的二公主沈云晦。
可她的眼神不对。
空洞,死寂,却又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公主殿下!”赵成下意识上前行礼,“这里危险,请速回寝宫——”
话未说完。
剑光一闪。
赵成只觉得咽喉一凉,整个人僵在原地。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那一道细细的血线缓缓扩大。
“你……”
沈云晦缓缓抽回长剑,眼神依旧空洞。
她甚至没有看赵成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朝着紫宸殿正门走去。
“统领!!!”
副将凄厉地嘶喊,冲上去想要扶住赵成,却只扶住一具缓缓倒下的尸体。
周围所有禁军都惊呆了。
公主……杀了统领?
为什么?
叛军也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内应!是丞相大人安排的内应!
“让开!”叛军头目狞笑着挥手,“让公主殿下进去!”
禁军们红了眼,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叛军死死挡住。
殿门,就这样为沈云晦打开了。
紫宸殿内。
烛火摇曳,将沈擎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位大靖皇帝此刻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站在御案前,看着殿门外越来越近的那道身影,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陛下,”老太监张德全跪在一旁,声音哽咽,“让老奴去吧……”
“退下。”沈擎声音平静。
他看着那道身影走进殿门,看着她手中滴血的剑,看着她空洞的眼神。
心,像被千刀万剐。
“晦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到父皇这里来。”
沈云晦脚步一顿。
她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困惑。但很快,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紧接着又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你不是我父皇。”她轻声说,声音冰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你是……那个人的父皇。”
“那个人”三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
那是被灌输了无数遍的恨意——对“霸占她身份”的姐姐沈云昭的恨,对“偏爱替身”的父母的恨。
“晦儿,”沈擎眼眶红了,“你看看朕,朕是你的父皇啊……你小时候,朕教你写字,教你骑马,你忘了吗?”
沈云晦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温暖的大手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写下“沈云晦”三个字;宽阔的怀抱将她托上马背,笑声爽朗……
“不!”她突然捂住头,痛苦地嘶喊,“假的!都是假的!是你们编出来骗我的!”
药物在起作用。
慕容寒山下的毒,不止会清洗记忆,还会放大负面情绪。此刻那些破碎的真实记忆,反而成了加剧痛苦的催化剂。
“她才是假的!”沈云晦指着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人,“沈云昭才是假的!她抢了我的身份,抢了我的父皇母后!你们……你们都骗我!”
她举剑,指向沈擎。
“杀了你……杀了你,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殿外,叛军已经冲破了最后的防线,杀进殿内。
“保护陛下!!!”
禁军和叛军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沈擎没有动。
他看着一步步走来的女儿,看着那柄曾经他亲手赠予她的长剑,此刻剑尖正对着他的咽喉。
“晦儿,”他轻声说,“父皇对不起你。”
如果当年,他没有答应将幼女送出去习武学医。
如果当年,他没有同意她们姐妹互换身份的计策。
如果当年……
“陛下小心!!!”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殿外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不顾一切地冲进殿内,挡在沈擎身前。
是皇后。
她一身凤袍早已凌乱,发髻散开,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显然是一路杀过来的。
“母后……”沈云晦眼神又出现一丝挣扎。
“晦儿,”皇后看着她,眼泪瞬间涌出,“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女儿的脸。
沈云晦却猛地后退一步,剑尖颤抖。
“别碰我!”她嘶声说,“你也是骗子!你爱的根本不是我,是那个替身!”
“不,不是……”皇后摇头,泪水混着雨水落下,“母后爱的是你,一直都是你……昭儿是姐姐,你也是母后的女儿,你们都是……”
“闭嘴!”沈云晦尖声打断,“我不信!你们都在骗我!都在骗我!!!”
她举剑,朝着皇后刺去。
这一剑,快如闪电。
沈擎想要阻拦,却被叛军缠住。
皇后看着刺来的剑,却没有躲。
她甚至,往前迎了一步。
“噗嗤——”
长剑刺入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沈云晦愣住了。
她看着剑尖没入母后的身体,看着鲜血染红凤袍,看着皇后那张苍白却依然温柔的脸。
“为……为什么不躲?”她声音颤抖。
皇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握住她握剑的手腕。
那只手,温暖,柔软,带着母亲特有的温度。
“我的孩子……”皇后看着她,眼神慈爱而了然,“辛苦了……”
五个字。
像一道惊雷,劈开沈云晦混沌的神智。
药物构筑的虚假壁垒,在这一刻出现裂缝。
“母……母后?”她嘴唇颤抖。
脑海中,那些被压抑的真实记忆,如洪水般涌出——
四岁时,母后抱着她,在御花园里看桃花,说“晦儿是母后的小桃花”。
七岁时,她练剑受伤,母后连夜为她上药,心疼得掉眼泪。
十岁时,她和姐姐互换身份,母后偷偷在密室里抱着她哭,说“对不起,是母后没用”。
十四岁……
十五岁……
“不……不对……”沈云晦松开剑柄,踉跄后退,“不是我……不该是我……”
她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看着倒在地上的母后,看着母后胸口那不断涌出的鲜血。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嘶喊响彻大殿。
那一瞬间,药物控制彻底崩解。
她清醒了。
但也晚了。
“晦儿……”皇后艰难地伸出手,想要再碰碰女儿的脸,却只碰到冰冷的空气。
她的手,无力垂下。
眼睛,缓缓闭上。
嘴角,却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是母亲对女儿最后的宽恕。
“母后!!!”
沈云晦跪倒在地,抱住皇后的身体,嘶声痛哭。
可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殿外射来,直取沈擎后心。
沈擎正在与叛军厮杀,猝不及防。
“父皇小心!”
沈云晦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推开沈擎。
“噗——”
箭矢射中她的肩膀,透体而出。
剧痛传来,但比痛更甚的,是撕心裂肺的悔恨。
“晦儿!”沈擎抱住她,眼眶通红。
“父皇……”沈云晦看着他,眼泪混着雨水流下,“对不起……对不起……我……”
她说不下去了。
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中,她看到一道身影从殿外冲进来。
那人一身灰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眼神却冰冷如霜。
慕容寒山。
他来了。
在太庙被沈云晦拖住,又被突然赶到的叶孤舟和沈云昭缠住后,他竟然还是抽身赶到了皇宫。
“可惜了,”慕容寒山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皇后,摇摇头,“本想让这傀儡亲手杀了皇帝,没想到……”
他看向沈擎,又看向沈云晦。
“也罢。”他缓缓抬手,“既然傀儡不听话,那就一起解决吧。”
掌风凝聚,黑气翻涌。
噬魂掌。
这一掌若中,沈擎父女必死无疑。
沈擎将女儿护在身后,举剑欲挡。
可他刚才已身受重伤,根本挡不住慕容寒山全力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
“慕容寒山!!!”
一声怒吼从殿外传来。
紧接着,一道银色枪影破开雨幕,直刺慕容寒山后心。
沈云昭到了。
她一身铠甲破碎,面具已裂,露出那张与沈云晦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布满血污,眼中是滔天的杀意。
“你找死!”慕容寒山回身一掌,震开枪影。
两人瞬间交手。
而这时,又一道身影冲进殿内。
萧景珩。
他一身黑衣已被雨水浸透,手中握着一柄长剑,眼神复杂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沈云晦,又看向与慕容寒山激战的沈云昭。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沈擎身上。
四目相对。
沈擎眼中是震惊,是愤怒,是质问。
萧景珩眼中是痛苦,是挣扎,是决绝。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今日之事,非我所愿。”
“但你师父所为!”沈擎厉声道。
“……是。”萧景珩闭了闭眼,“所以,我来赎罪。”
他举剑,指向慕容寒山。
“师父,”他说,“收手吧。”
慕容寒山一掌逼退沈云昭,转头看向他,眼神阴冷:“景珩,你要背叛为师?”
“弟子从未背叛。”萧景珩声音平静,“弟子只是……不想一错再错。”
“错?”慕容寒山笑了,笑得讽刺,“这天下,成王败寇,何错之有?你若真想护着这沈家女,就该帮为师杀了他们,然后——”
他话音未落,突然暴起,一掌拍向沈擎。
这一掌,蓄谋已久。
沈云昭想要阻拦,却被厉无情和柳三娘缠住。
萧景珩想要上前,却已来不及。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掌,狠狠拍在沈擎胸口。
“噗——”
沈擎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御案上。
御案碎裂。
玉玺滚落在地,沾满鲜血。
“父皇!!!”
沈云昭目眦欲裂,银枪横扫,逼退厉无情,不顾一切冲向沈擎。
而另一边,沈云晦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
耳边,是慕容寒山疯狂的笑声,是姐姐凄厉的呼喊,是萧景珩痛苦的嘶吼。
还有……
还有母后最后那句话。
“我的孩子……辛苦了……”
雨,还在下。
血,还在流。
这一夜,大靖的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