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血染山河
萧景珩的剑,停在了半空。
他看见沈擎倒下的那一刻,看见了玉玺滚落时溅起的血花,看见了沈云昭扑向父皇时那张几乎要碎裂的脸。
也看见了,慕容寒山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疯狂的满足。
“师父……”萧景珩的声音在颤抖,“您说过,只废他武功,留他一命。”
“幼稚。”慕容寒山甩了甩手掌上的血迹,语气淡漠如冰,“沈擎不死,大靖不灭。景珩,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妇人之仁,只会让你永远是个废物皇子。”
废物皇子。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萧景珩心脏最深处。
他想起自己装疯卖傻的这些年,想起那些在花楼里虚度的日夜,想起母妃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景珩,活下去,等你舅舅来……”
可他等来了什么?
等来了师父的“栽培”,等来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言,等来了今夜这场血洗皇宫的屠杀。
还有——等来了她。
萧景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角落。
沈云晦倒在血泊里,肩膀上的箭矢还没拔出来,血顺着素白的衣裙蔓延开来,像一朵缓缓绽放的、绝望的花。
她闭着眼,睫毛在剧烈颤抖。
她醒着。
她在听。
“景珩,”慕容寒山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蛊惑,“去,杀了沈云昭。她是镇北公主,也是大靖最后的希望。杀了她,北疆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大靖唾手可得。到时,为师扶你登基,你就是北凛的新帝。”
新帝。
多么诱人的两个字。
萧景珩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他看向沈云昭——那个在战场上和他打得难分胜负的“镇北将军”,那个箭术精湛到能射落他头盔的女子,那个此刻抱着父皇哭到浑身发抖的姐姐。
她和沈云晦,长得真像。
却又那么不一样。
沈云晦的眼神像暗夜的星辰,冷冽却藏着光;而沈云昭,此刻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萧景珩。”沈云昭轻轻放下沈擎,站起身。
她甚至没有擦脸上的泪。
只是握着银枪,一步一步走向他。
每走一步,铠甲上的血就滴落一滴。
“我妹妹的毒,是你下的。”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我母后的死,是你师父所为。我父皇的重伤,也有你的份。”
萧景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现在,”沈云昭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银枪抬起,枪尖直指他咽喉,“我给你两个选择。”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一,杀了我,替你师父扫清最后的障碍。”
“二——”
“杀了他。”
枪尖微转,指向慕容寒山。
大殿里,瞬间死寂。
连那些还在厮杀的叛军和禁军,都下意识停下手,看向这边。
慕容寒山笑了。
笑得很轻蔑。
“景珩,”他说,“你听见了?她要你杀为师。来,让为师看看,你这十几年,到底学了为师几分本事。”
萧景珩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沈云昭脸上,移到慕容寒山脸上,又移回沈云昭脸上。
最后,落回角落里的沈云晦身上。
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正看着他。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眸子,此刻灰暗得像是蒙了一层死灰。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质问。
只有一片空寂的绝望。
可就在这片绝望里,萧景珩看见了一丝微弱的光——那是她嘴唇无声开合时,传递的唯一信息:
“走。”
她在让他走。
这个被他亲手喂下毒药、害得家破人亡的女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竟然让他走。
“哈哈哈哈……”萧景珩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想起那夜在别院,月色那么好,她喝下他递的酒,红着脸说“萧景珩,我喜欢你,可我们之间隔着家国,隔着血海深仇”。
那时他说:“那就让我来跨过这道血海。”
多可笑。
原来他跨过去的,不是血海。
是她的命。
“师父。”萧景珩止住笑,缓缓转身,面向慕容寒山。
“想好了?”慕容寒山挑眉。
“想好了。”萧景珩点点头,握剑的手,终于不再颤抖。
下一秒——
剑光暴起!
但不是刺向沈云昭。
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直刺慕容寒山心口!
这一剑,太快,太突然。
连沈云昭都愣了一下。
慕容寒山瞳孔骤缩,但他毕竟是天下顶尖的高手,几乎在剑锋触及衣衫的瞬间,身形已如鬼魅般后撤三尺,同时一掌拍出!
“噗!”
掌风结结实实印在萧景珩胸口。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殿柱,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叛徒。”慕容寒山眼神阴冷,“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留你。”
“师父……”萧景珩挣扎着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笑了,“您教过我,剑客的剑,要对准自己的心。可您没教过我……心若错了,剑该对准谁。”
他顿了顿,看向沈云晦。
“现在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狠狠摔在地上!
令牌碎裂的刹那,大殿外,杀声再起!
但这一次,杀进来的不是叛军。
是一群黑衣蒙面、身手矫健的高手。
月下阁!
萧景珩真正的底牌!
“杀。”他只说了一个字。
黑衣人们如同鬼魅般扑向叛军,刀光过处,血肉横飞。
“你竟敢……”慕容寒山脸色终于变了。
他以为萧景珩一直在他掌控之中,以为月下阁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却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的弟子,早就暗中培养了自己的势力。
“师父,”萧景珩拄着剑,摇摇晃晃站起来,“您教我的最后一课,叫‘藏拙’。我学得很好。”
“好,很好。”慕容寒山怒极反笑,“那为师今天就亲自清理门户!”
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影,直扑萧景珩!
沈云昭银枪一横,挡在萧景珩身前。
“让开!”慕容寒山一掌拍在枪杆上。
沈云昭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他的命,”她咬牙,死死握住银枪,“留给我妹妹来取。”
“就凭你?”慕容寒山冷笑,噬魂掌再出!
这一次,黑气翻涌,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沈云昭银枪舞成一道光幕,却依然挡不住那诡异掌力的侵蚀。黑气透过枪影,丝丝缕缕钻进她体内,让她动作越来越慢。
“姐姐……走……”
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沈云晦不知何时,已挣扎着坐起来。她拔出肩膀上的箭矢,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箭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慕容寒山……”她声音沙哑,“你不是要我的命吗?来拿啊。”
“晦儿!”沈云昭惊骇。
慕容寒山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
“你以为,用你的命,就能换你姐姐活?”他嗤笑,“天真。”
“我不换她活。”沈云晦也笑了,笑得凄然,“我换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体内的‘无心’之毒,是你毕生心血吧?你说,如果我死了,这毒……会不会也一起消失?”
慕容寒山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沈云晦笑得更灿烂了,只是眼角有泪滑落,“我母后死了,父皇重伤,姐姐生死一线……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箭尖,又往前送了一分。
鲜血,从心口渗出。
“住手!”慕容寒山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筹谋十几年,为的就是这“无心”之毒的完美成品。沈云晦若是死了,一切前功尽弃!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
萧景珩动了。
他没有用剑。
而是用身体,狠狠撞向慕容寒山!
“景珩!!!”
慕容寒山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踉跄。而萧景珩已死死抱住他的腰,冲着沈云昭嘶吼:
“杀了他!快!!!”
沈云昭银枪如龙,直刺慕容寒山后心!
可慕容寒山毕竟是慕容寒山。
生死关头,他竟硬生生扭转身形,一掌拍向萧景珩天灵盖!
“砰!”
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萧景珩的眼睛,瞬间失去焦距。
但他抱着慕容寒山的手,没有松开。
甚至,更紧了。
“师父……”他嘴里涌出血沫,声音含糊不清,“这……这一课……叫……‘赎罪’……”
银枪,贯穿了慕容寒山的胸膛。
从他后背进,前胸出。
枪尖,沾着两个人的血。
慕容寒山低下头,看着胸口透出的枪尖,又看看怀中这个被他养大、又被他毁掉的弟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缓缓倒下。
眼睛,瞪得很大。
死不瞑目。
大殿里,一片死寂。
叛军见首领已死,瞬间溃散。
月下阁的黑衣人迅速控制住局面。
可这一切,沈云昭都看不见了。
她松开银枪,踉跄着扑向角落。
“晦儿……晦儿!”
沈云晦手中的箭,早已掉在地上。
她看着扑过来的姐姐,想笑,却笑不出来。
只轻轻说了一句:
“姐姐……下雪了吗?”
沈云昭一愣。
随即想起,那夜在密室,她为妹妹整理衣襟,开玩笑说:“下次换回来,我给你带北疆的雪。”
那时她们都以为,还会有下次。
“下了……”沈云昭抱住妹妹,眼泪终于决堤,“北疆的雪,可厚了……姐姐给你带回来了……”
“真好……”沈云晦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浅笑,“我想……看看……”
话音,渐渐弱下去。
呼吸,也渐渐轻下去。
“晦儿?晦儿!你别睡!睁开眼睛!你看看姐姐!看看姐姐啊!!!”
沈云昭拼命摇晃她,可她再也没有回应。
只有嘴角那一丝笑,还凝固在那里。
像在做一个关于雪的梦。
殿外,雨渐渐停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黎明将至。
可大靖的黎明,却永远少了一个人。
角落里,萧景珩还抱着慕容寒山的尸体,眼睛睁着,望着沈云晦的方向。
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她闭眼前的那个微笑。
他动了动嘴唇,用尽最后的力气,无声地说:
“对……不……起……”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这一夜,紫宸殿的血,流到了殿外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