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深宫夜诏
宫墙上的夜风很冷,吹得沈云昭的龙袍猎猎作响。
顾临渊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臣子的分寸,却也恰好能为她挡住侧面的寒风。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沈云昭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暖。
“回去吧,陛下。”顾临渊低声道,“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沈云昭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宫墙。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宫人们早已将血迹清洗干净,地砖光洁如新,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从未发生。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还有那些来不及修补的刀剑划痕,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真相。
沈云昭在御案前坐下,拿起下一份奏折。
是户部呈上来的国库账目。
先帝在位时勤政爱民,国库本应充盈。但连续几年的边境战事,加上谢安一党这些年的贪腐,账面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存银不足三百万两,粮草仅够京城守军支撑三个月。
三个月。
如果北凛真的全面开战,大靖撑不过这个冬天。
沈云昭的指尖在账册上轻轻敲击,眼神越来越冷。
“传户部尚书。”她开口道。
殿外值守的太监应声而去。不多时,一个年过五旬、身材瘦削的官员匆匆赶来,跪伏在地:“臣户部尚书赵文渊,叩见陛下。”
“赵尚书,起来说话。”沈云昭将账册往前一推,“这账目,你仔细看过了?”
赵文渊起身,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回陛下,臣……看过了。”
“那你告诉朕,”沈云昭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谢安这些年,从国库里贪了多少?”
赵文渊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臣有罪!臣虽未参与贪腐,但未能及时察觉,以致国库空虚,臣罪该万死!”
“朕没问你的罪。”沈云昭盯着他,“朕问你,谢安贪了多少?”
赵文渊颤抖着从袖中掏出一本更薄的册子:“这是……这是臣暗中记录的。谢安任丞相十年间,通过虚报军费、克扣赈灾银、私卖官爵等手段,共计贪墨白银一千二百万两,粮草八十万石,另有无数的古玩字画、珠宝玉器……”
一千二百万两。
沈云昭的手指收紧,册子的边缘被她捏得发皱。
大靖一年的赋税收入,也不过八百万两。谢安一个人,就贪掉了一年半的国库收入。
“这些赃款赃物,现在何处?”她问。
“大部分已追回。”赵文渊连忙道,“昨夜顾大人率禁军查抄谢府,共搜出现银四百万两,粮草二十万石,其余珍宝已造册封存。但还有八百万两白银和六十万石粮草……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沈云昭冷笑,“是谢安不肯招,还是你们查不出来?”
赵文渊汗如雨下:“谢安嘴硬,臣等用了刑,他也只说‘你们永远找不到’。臣怀疑……怀疑那些钱粮,已经被他转移到了北凛。”
殿内一片死寂。
顾临渊的拳头握紧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谢安就不仅是贪官,更是彻头彻尾的卖国贼——他用大靖的国库,去养北凛的军队。
沈云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赵尚书。”
“臣在。”
“给你三天时间。”沈云昭一字一顿道,“第一,彻查户部所有官员,凡与谢安有牵连者,一律革职查办。第二,重新核算国库账目,朕要看到真实的数字。第三,拟定开源节流之策——北疆战事在即,国库不能空。”
赵文渊重重叩首:“臣遵旨!”
“下去吧。”
赵文渊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沈云昭和顾临渊两人。
“临渊。”沈云昭忽然开口,“你说,那八百万两白银,真的在北凛吗?”
顾临渊沉默片刻:“很有可能。慕容寒山扶持谢安,不可能只靠空口承诺。那些钱,应该就是报酬。”
“报酬……”沈云昭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用大靖的钱,买大靖的官,再让这个官帮他们灭了大靖。好算计。”
她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描摹地图的轮廓。
“慕容寒山现在何处?”她问。
“据探子回报,他已逃回北凛。”顾临渊道,“但行踪隐秘,具体位置不详。”
“找。”沈云昭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顾临渊应下,却又犹豫了一下:“陛下,还有一事。”
“说。”
“是关于……萧景珩的葬礼。”顾临渊低声道,“按礼制,亲王薨逝,应停灵七日,百官吊唁。但他是北凛皇子,又是……又是那样的死法,朝中已有非议。”
沈云昭抬眼看他:“什么非议?”
顾临渊咬了咬牙:“有人说,他是敌国细作,死有余辜,不该以亲王之礼下葬。还有人怀疑……怀疑陛下与他有私情,所以才……”
“所以才厚葬他?”沈云昭接过了话头。
顾临渊点头。
沈云昭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皎洁,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和妹妹偷偷溜出宫,在如意楼的屋顶上,第一次见到了那个自称“商贾”的年轻人。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江湖路远,相逢即是有缘。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否共饮一杯?”
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笑容干净,没有后来的深沉算计,也没有家国对立的无奈。
那时候的他们,都还简单。
“临渊。”沈云昭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觉得,朕该怎么做?”
顾临渊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头忽然一疼。
这个女子,昨天还是公主,今天就成了一国之君。她要面对朝臣的非议,要应对北凛的威胁,要收拾谢安留下的烂摊子,还要承受失去至亲的痛苦。
可她不能哭,不能倒下,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脆弱。
因为她现在是皇帝。
“陛下,”顾临渊缓缓道,“您是君,他们是臣。君要如何,臣子只能遵从,无权质疑。”
沈云昭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这是要朕独断专行?”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顾临渊直视着她的眼睛,“如今朝局未稳,北疆告急,若陛下还要处处顾忌臣子的议论,束手束脚,那才是真的危险。”
沈云昭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说得对。”她走回御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诏书上飞快地书写,“传旨:北凛三皇子萧景珩,虽为敌国皇子,但于宫变之夜护驾有功,以身殉国。特追封为忠勇亲王,以亲王之礼厚葬,停灵七日,百官吊唁。有非议者,视同抗旨。”
她写完,盖上玉玺,将诏书递给顾临渊。
顾临渊双手接过,看着上面苍劲有力的字迹,心中肃然。
这才是一国之君该有的气魄。
“另外,”沈云昭又道,“以朕的名义,给北凛皇帝萧凛写一封信。”
顾临渊抬头。
沈云昭的眼神变得冰冷:“告诉他,他儿子死在大靖,是死在慕容寒山的阴谋之下。如果他想要个说法,就带着慕容寒山的人头来谈。否则,大靖不惜一战。”
顾临渊心头一震。
这是宣战书。
也是拖延时间的计策——北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萧景珩的死,萧凛和慕容寒山之间,必然会产生裂痕。这封信,就是往那道裂痕里插一把刀。
“臣即刻去办。”顾临渊躬身。
他转身要走,沈云昭又叫住了他。
“临渊。”
顾临渊停步。
“谢谢你。”沈云昭轻声道,“谢谢你还愿意站在我这边。”
顾临渊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我不是站在你这边,我是站在你身后。
从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如意楼见到那个光芒四射的“公主”时,他就已经站在她身后了。只是那时候,他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
现在,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守护她。
哪怕只是以臣子的身份。
“陛下言重了。”顾临渊最终只说了一句,“这是臣的本分。”
他离开了紫宸殿。
沈云昭重新坐回御案前,继续批阅奏折。
夜深了。
更漏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宫殿里回荡。
她批得很专注,直到苏槿端着药碗进来,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子时。
“陛下,该喝药了。”苏槿轻声道,“药王吩咐的,调理气血的方子。”
沈云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晦儿怎么样了?”她问。
“二公主还没醒,但药王说脉象平稳了许多。”苏槿接过空碗,“倒是大皇子……已经送出去了,一路都有暗影阁的人护送,应该很安全。”
沈云昭点了点头,忽然问:“苏槿,你恨我吗?”
苏槿愣住了:“陛下何出此言?”
“如果不是我,云辞不会重伤,晦儿不会中毒,父皇母后也不会……”沈云昭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们本来可以过得很好。”
苏槿跪了下来。
“陛下,”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奴婢从八岁起就跟在您身边,看着您读书习武,看着您为这个国家操心。在奴婢心里,您从来就不是什么公主,也不是什么皇帝,您就是您——那个会为了百姓的疾苦彻夜难眠,会为了妹妹的安危以身犯险的沈云昭。”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所以,奴婢不恨您。奴婢只恨那些伤害您的人。”
沈云昭的眼睛红了。
她伸手扶起苏槿:“起来吧。”
苏槿站起身,擦了擦眼泪:“陛下,您要保重身体。大靖需要您,二公主需要您,远在江南的大皇子……也需要您。”
沈云昭重重点头。
是啊,她不能倒下。
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
她重新拿起笔,正要继续批阅奏折,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
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不好了!北疆急报——北凛大军昨夜突袭边关,连破三城!守将……守将战死了!”
沈云昭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墨汁溅在龙袍上,像是绽开的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