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个意外来得再早一点,就没有后来的温来栋了。
意外到来之前,温来栋用“祖传秘方”赚得盆满钵满,存款接近八位数,即使从今往后彻底躺平,维持小康也绰绰有余了。
温来栋知道自己游走在刀刃之上,甚至就在法律的边缘,一旦出事,可能就是死人的大事,干他这一行,把人治死了无异于宣告自己职业生涯的终结。
想什么来什么,意外如期而至。
是一个五十开外的男性患者,声称前来治疗偏头痛,也说不出更详细的症状来,温来栋凭经验得知这种病是慢性病,靠他的“祖传秘方”并不管用,然而给药的时候因为加量加得顺了手,比平常多给了一成的药量。
这个患者再卫生局上班,暗中观察温来栋的诊所已经很久了,他其实并没有偏头痛,只是想来看看这个传说中的神医到底神在哪儿,结果发现了他超剂量给药。
第二天卫生局的人就到诊所来调查了。
所幸以前用这种“祖传秘方”医治的“脏病”患者没有记录,去附近的建筑工地和中小企业取证又很困难,主要是没人肯承认自己以前曾经得过“脏病”,这样就不能把温来栋的超量给药作为一种惯性来认定,最后当成个例提出告诫并处罚金200元了事。
当然,卫生局试图调查温来栋的“祖传秘方”的端详,也是无果而终,认为这是虚假宣传,欺骗消费者,要求立即整改。
温来栋便摘下来那诊所门口左侧的匾额,右侧这块依然保留。
对于卫生局的做法,许多曾经的患者并不以为然,觉得这是借用公权力对私营诊所的无理打压,哪里不舒服了,还是愿意登门求诊。
温来栋对那些当场施治儿不需要将药带走的病例,如果判断对方的身体可以承受,则依然采用“祖传秘方”,只不过不再按照疑难杂症收费了,这样反而使得光顾他的诊所的患者络绎不绝。
可以说,那个钓鱼执法的卫生局工作人员的出现,让温来栋及时收敛,从而度过了一个有惊无险的特殊时期。
再往后,对那些特意登门寻求“祖传秘方”的“疑难杂症”患者,温来栋一概以政府有规定,不能再用祖传秘方,爱莫能助来推脱掉,免得惹事上身。
连推加辞,老主顾们可能感到温来栋必有其苦衷,于是不再叨扰,诊所里消停了不少,温来栋就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读点书了。
印象中那些深有造诣的老中医,常常终日手捧一本书,或《金匮要略》,或《黄帝八十一难经》,或《伤寒杂病论》。
他对这些是在不感兴趣,觉得晦涩难懂、枯燥乏味,倒是那些散文呀杂文呀什么的更对胃口。
这个想法的产生,与一个女人有关。
一次来了个女患者,咳嗽了一段时间了,老不好,温来栋觉得有点像“百日咳”,动过给她用“祖传秘方”的念头,后来又打消了,按照常规办法施治。
等着开方抓药的空档儿,女患者随手捡起他放在写字桌上的一本《梁实秋散文集》,惊讶地看着他:“咦,想不到你一个大夫也看这个。看你文绉绉的,你是不是经常看书呀?”
他嗫嚅道:“嗯,是吧。”
女患者说:“嘿,你还挺能低调的。我最佩服有阅读习惯的男人了。”
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个“男”字,好似对男人特别留意似的,脸一下子羞红了。
温来栋捕捉到了她的脸色变化,心里跟着一动,这个年代,为了一句话而脸红的姑娘真是不多见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认为这个患者是一个姑娘,而不是一个媳妇或者——少妇什么的。
他一般不爱主动跟患者搭话,但这次他变得不一般。他问:“那么你呢,肯定也是常阅读的了。”
女患者笑笑:“我喜欢读诗。你喜欢诗歌么?”
说实话,温来栋可是从未读过一首诗,至少从未认真读过。但面对女患者的提问,他再次让自己不一般起来:“嗯,喜欢,……我的阅读面很窄的,不过,喜欢还是蛮喜欢的。”
女患者说:“如果你喜欢,下次我可以送你一本,我自己写的。”
轮到他吃惊了:“什么,你居然写诗?”
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温来栋的判断没有错,她的确是个姑娘——整天沉迷与诗歌,顾不上去谈情说爱了。
此后女患者又来开了几次药,第二次便捎来了她的诗集,温来栋边读她的诗,边治好了她的咳嗽。
都摸清楚对方依然单着,彼此的好感在加深,有趣的是,谁也没有问过对方为什么迄今没谈个朋友,好像那是一条红线似的。
熟悉起来之后,温来栋知道姑娘叫韦小裴,自己开了一爿文印店,有时给需要的个人和企业打打字,把纸质文案变成电子文档。
温来栋读着韦小裴的诗,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与她本人对话。
为了更好对话,他也拿起笔照葫芦画瓢地写了几行,觉得前言不搭后语,有些荒诞,准备等她来的时候向她请益。
预计她会过来的时候,她没有来,他便把自己等她来的心情凝练了一下,又写了几行。
韦小裴看到他写的诗歌后,问了句:“温大夫,这可是你自己写的诗歌么?”
温来栋说:“随便划拉几句,算不上诗歌。”
韦小裴惊叹:“哇塞,温大夫,你简直是一个被行医耽误的荒诞派诗人啊。”
有了韦小裴的鼓励,温来栋就这样爱上写作,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作诗成了他的重要副业,哪天不写上几首就像白过了一样。
一次韦小裴会朗诵他写的诗歌,他觉得那不像是从自己笔下流出来的文字,因为那些文字似乎有了别样的意义。
韦小裴把他引入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在这里世界里,一切都是如此新鲜,如此生机勃勃。
他们的感情迅速升温,这年的国庆节,两人举行了简朴的婚礼。
婚后韦小裴关掉了自己的文印店,帮丈夫搭理诊所,此时她已经很少写诗,因为她发现自己写不过丈夫,觉得丈夫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诗人,她希望丈夫有更多的闲暇写诗。
韦小裴认识几个刊物编辑,把丈夫的诗歌推荐给他们,他们感到这诗写得令人耳目一新,无门无派却自成一派,极具文本价值,很快就给发表了。
接下来就有一些刊物向他约稿,从开始发表一首两首到发表一组,从占用几个页码到占用十几个页码,诗坛上吹来了一股温式荒诞之风。
区里和市里的文联很快注意到他这个从小诊所里冒出来的荒诞派诗人,吸收他加入了作家协会,并且推荐他进入省作协的“新锐计划”,着力培养。
他开始收到来自市内外和省内外的文学活动邀请,只是因为丢不下诊所的业务,才不得不婉言谢绝。
他的诗歌产量不算高,但质量摆在那儿,荒诞味十足,以近乎光速成为一颗诗坛上一颗耀目的新星。
但他对成为一个真正的诗人(虽然是荒诞派)并没有多大的野心,他只是想把自己的想法记录下来,只不过是记录在纸上的想法立刻变成了诗。
他想起了自己号脉和使用“祖传秘方”的难堪往事,觉得作诗如做人,也要低调,因为对于诗坛而言,他完全是一个不相干的“外来者”,而他无意抢占别人的领地,用诗歌记录自己日常中迸射而出的诗意,仅仅是一个乐趣。
更多的时候,还是愿意在看病之余,随意在笔记本上划拉几行字。
温来栋每写完一首新诗,便会让妻子朗诵,发表过后也要让妻子朗诵一遍,仿佛只有经过妻子的朗诵,他的文字才算正式发表。
第二年生下儿子。
这样,从一个医专毕业的医生开始的故事,至此变成了一半医生,一半诗人。
温来栋后来对自己的前半生作过扼要总结,认为自己亦正亦邪,未绝善念,或者说在海阔天空和堕入悬崖之际准确把握了时机,渐渐远离悬崖,走上坦途。
温来栋有时会感到后怕。假如不是那个卫生局工作人员的钓鱼执法给他提了一个醒,沿着“祖传秘方”的办法继续往前走,恐怕最终会被处罚个精光,也就没有后来了。
他觉得自己从乱划拉开始的作诗历程,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命运安排,否则无法解释妻子韦小裴的及时出现,以及对他毫无保留的赞赏。
在许多同龄人还在为一日三餐打拼的时候,他实现了财务自由,在许多人还在为寻觅自己的另一半而徘徊迷茫的时候,他遇见了韦小裴,现在更是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真是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也会想到自己何德何能,可以拥有现在的一切,会不会是一场梦?
这使得他更加谨小慎微,行诊过程中极少再使用“祖传秘方”,即令万不得已使用一次,也绝不收取高额费用,对自己治不了的毛病也如实告诉患者,绝不云山雾罩、夸大其词。
虽然入了作协,也时常在一些刊物上露面,但他明白自己的斤两,从不张扬,更不会为此沾沾自喜,在他浏览过的一些书籍里面,他看到了许多人的沉沉浮浮都是因为太过招摇,看来树大招风是永恒的真理。
这些思考无时不在,使原来那个莽撞懵懂的温来栋一点点脱胎换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很久之前,他的理想是能考取一个大学(医专也算数),当上医生后他的理想是成名成家威风凛凛(不成功),开了自己的诊所后他的理想是掏光每一个患者的钱包(基本实现且有惊无险),现在他的理想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他自己诸事如意,妻子温柔恭顺,儿子前程似锦。
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性。
儿子自幼非常懂事,有礼貌,在家尊敬父母,在校尊敬老师,与同学的关系也不错,从幼儿园到中学,每个阶段都有几个知心同学。
他们夫妻都相信“儿子穷养,女儿富养”的道理,在吃穿用上能节省就节省,儿子也不知父母手里有多少钱,以为一个小小的诊所能维持一家人的温饱已经很不错了,所以从不大手大脚地乱花钱。
一次,儿子放学路上捡到了三只矿泉水瓶,带回家,说攒多了可以卖钱,温来栋和韦小裴对此并不赞成,一是担心这些垃圾带回家不卫生,二是捡垃圾耽误学习。
但儿子这种勤工俭学的精神是要鼓励的。
夫妻俩决定做做儿子的思想工作。
温来栋说:“小刚知道自己挣钱了,爸爸要为你点赞,但是爸爸有个建议,你要不要听听?”
儿子说:“要听。”
温来栋说:“你看,我们家然不是很有钱,但也算是衣食无忧,还有好多人不如我们家,所以我们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既然这些东西可以卖钱,为什么不让那些还不如我们家的人去捡呢?”
儿子说:“可这是我先看到的呀。”
温来栋说:“没错儿儿子,是你先看到的,可是如果你不去捡,后面需要这些饮料瓶的人自然也会看到的。”
儿子说:“爸爸是说让我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
温来栋说:“嗯,是这样。”
韦小裴说:“儿子,爸爸说得对,我们吃穿不愁,为什么还要和别人抢这些东西呢?”
儿子说:“可是这不是我抢的,是我看到的呀,妈妈。”
韦小裴说:“结果是一样的呀,这几个瓶子虽然卖不了几个钱,可对有些人来说,可能就是一顿饭的钱,是不是?”
儿子说:“明白了,妈妈。下次我看到了也不捡了。”
温来栋接着说:“小刚,要牢记,你学习不断进步,是比什么都更值钱的。”
儿子说:“懂了,爸爸。”
可以说,儿子是温来栋和韦小裴的希望。两夫妻认为任何成功都不如儿子,只要儿子发展的好,就是他们的一切。
问题偏偏出在了儿子温小刚身上。
小刚的大学是在香港读的,为了赓续温来栋的事业,选择了香港大学李嘉诚医学院。
香港大学医学院是香港高等学府中历史最悠久的学院,于1887年由伦敦传道会创立,原称“香港华人西医书院”,后易名为“香港西医书院”,因获李嘉诚先生10亿元捐献,医学院命名为“李嘉诚医学院”。
李嘉诚医学院又分四个独立学院,儿子就读的学院是中医药学院。
二年级的时候,儿子所在班级来了一个插班生,名叫萧朝贵,与太平天国的西王同名同姓,自称来自澳门,为人谦逊,彬彬有礼,恰好与小刚同桌。
萧朝贵让小刚印象深刻。
小刚发现,萧朝贵同学除了专业知识学得好,对中国古代历史也非常在行,从夏商周到春秋战国诸子百家,说起来头头是道。
小刚自来有人缘,跟同学们相处得都不错,萧朝贵是后来的,又做了同桌,与小刚很快就熟悉了,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与小刚不同的是,萧朝贵很早就“周游列国”了,对美西方若干国家的风土人情都了若指掌,他甚至还到过好望角,让小刚佩服得不得了。
萧朝贵又是一个“国际主义”者,他曾经表达过类似这样的观点:马克思所说的共产主义将来肯定能够实现,将来的世界一定是一个大同世界,不但没有国与国的边界,更没有不同文化之间的壁垒,那时文明趋同,天下一家。
这个观点让不太懂政治的小刚感到非常震惊。
因为你想呀,他们读的可是中医药学院啊,而萧朝贵同学居然是一个百科全书式的全才,而且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国际主义”者!
说崇拜可能有点过了,但说佩服得五体投地,是没有丝毫问题的。
是的,萧朝贵令小刚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正是萧朝贵同学想要的。
小刚所不知道的是,萧朝贵是一个英国间谍。
对小刚这样的“毛坯”,萧朝贵用的是“放长线钓大鱼”的策略,先培养感情,然后保持联系,最终拉他入伙。
小刚很大程度上是一个书呆子,心心念念的是学业,是将来做个成功的医生(在他眼里,父亲温来栋并不成功),弘扬中医文化。
而在萧朝贵看来,这正是小刚的可贵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