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三千头颅
谢晋的人头被送到紫宸殿时,刚好是午时三刻。
盛放头颅的木匣被暗卫放在御案前,青鸾单膝跪地,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谢晋及其三千私兵,已于淮水以北三十里处全数剿灭。暗影阁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三人。”
沈云昭没有立刻打开木匣。
她正低头批阅一份军粮调拨的奏折,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殿内熏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斑,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如果不是御案上那个渗着暗红血迹的木匣,几乎要让人忘记,这是个战时的皇宫。
“怎么杀的?”沈云昭问,笔未停。
青鸾顿了顿:“谢晋想渡淮水北逃,我们在他渡河时截杀。三千私兵半数溺亡,半数死于乱箭。谢晋……是被暗影阁副阁主亲手割喉。”
“痛快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青鸾愣住了。
沈云昭终于放下笔,抬起头看她:“杀他的时候,痛快吗?”
青鸾沉默片刻,实话实说:“回陛下,痛快。谢晋临死前还在喊‘我爹会为我报仇’,副阁主一刀就割断了他的喉咙。血溅了三尺远,他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
“很好。”沈云昭站起身,走到木匣前。
她伸手,掀开盖子。
谢晋的头颅就躺在匣中,面色青白,双目圆睁,确实是死不瞑目。脖颈的断口处刀痕齐整,看得出下手之人干脆利落。
沈云昭看了很久。
久到青鸾都开始不安,她才轻声问:“青鸾,你说,他死前在想什么?”
“属下……不知。”
“朕猜,他一定在恨。”沈云昭伸手,用指尖碰了碰谢晋冰冷的脸颊,“恨朕为什么能当皇帝,恨他爹为什么败了,恨这个世界为什么没有按他们父子想的那样转。”
她收回手,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仔细擦干净指尖。
“但他忘了,”沈云昭合上木匣,“叛国者,本就不配活。”
“陛下,这头颅……”
“挂到京城城门上去。”沈云昭的声音很淡,“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大靖的下场。另外,拟旨——谢安、谢晋父子叛国投敌,罪当诛九族。念及其族人中或有不知情者,朕开恩,只诛三族。其余旁系,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青鸾心头一凛:“是。”
她抱着木匣退下,走到门口时,听见沈云昭又开口:“青鸾。”
“陛下?”
“暗影阁阵亡的十七人,”沈云昭背对着她,声音有些低,“好好安葬。抚恤金按三倍发,他们的家人,以后由内务府供养。”
青鸾眼眶一热:“谢陛下。”
殿门关上。
沈云昭重新坐回御案前,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
北疆战报、军粮调度、国库开支、朝臣奏议……每一份都沉甸甸的,压在她的肩上。
她拿起下一份奏折,翻开。
是兵部呈上来的阵亡将士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忽然停在一个熟悉的上——王猛。
那是北疆第一座失守城池的守将。战报上说,他带着五百亲兵死守城门,最后被北凛乱箭射成刺猬,尸体挂在城墙上示众三日。
沈云昭记得这个人。
三年前她以镇北将军身份巡边时,王猛还只是个校尉。他在校场上连胜十人,被她当场提拔为副将。那时他跪在她面前,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末将誓死追随将军!守我大靖疆土,万死不辞!”
他做到了。
万死不辞。
沈云昭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墨迹都要被指温晕开。
然后她提笔,在奏折末尾批下一行字:
“所有阵亡将士,抚恤金加倍。其子女可入官学,父母由官府供养终身。朕要让天下人知道——为国捐躯者,虽死犹荣。”
笔尖刚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临渊未经通报就闯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陛下!”
沈云昭抬眼:“说。”
“刚接到密报,”顾临渊单膝跪地,声音紧绷,“北凛大军……分兵了。”
沈云昭的手微微一顿:“分兵何处?”
“一路继续南下,目标朔方城。另一路……”顾临渊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绕道西线,直奔药王谷。”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云昭手中的笔,“啪”一声,断了。
药王谷。
那是妹妹现在所在的地方。
“消息确切?”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断笔的手指,指节已经发白。
“千真万确。”顾临渊道,“领兵的是北凛国师慕容寒山麾下第一猛将,拓跋烈。此人嗜杀成性,曾在一战中生吃敌将心脏。他带了三万精兵,全是骑兵,行军速度极快,最迟……明日午时就能抵达药王谷。”
明日午时。
沈云昭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得刺眼。
多好的天气。
可偏偏在这样的天气里,有人要带着三万铁骑,去踏平那个救了她妹妹性命的地方。
“陛下,”顾临渊也站起来,“药王谷虽有天险,但谷中多是医者,战力有限。若拓跋烈真的到了……”
“他到了会怎样?”沈云昭打断他,转过身。
她的眼神很冷,冷得让顾临渊心头一颤。
“会屠谷。”他艰难地说出这三个字,“拓跋烈的作风,一向是寸草不留。”
寸草不留。
沈云昭闭上眼睛。
她想起药王谷清尘那张总是温和的脸,想起女四苏槿小心翼翼喂妹妹喝药时的模样,想起谷中那些单纯善良的医者学徒。
他们救死扶伤,不问出身,不问立场。
可现在,却要因为她的江山,她的战争,承受灭顶之灾。
“陛下,”顾临渊上前一步,“臣愿带五千精兵,连夜驰援药王谷。拓跋烈虽然勇猛,但药王谷地势险要,若布置得当,未必不能……”
“不必。”
沈云昭睁开眼睛。
那眼中已经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你留在京城,坐镇大局。”她走回御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通体玄黑,正面刻着一个“影”字。
暗影阁最高调令。
“青鸾!”她扬声。
殿门立刻推开,青鸾闪身而入:“陛下!”
沈云昭将令牌扔给她:“传朕旨意,暗影阁所有在编人员,即刻集结,两个时辰内出发,奔赴药王谷。”
青鸾接住令牌,瞳孔骤缩:“所有人员?陛下,那京城的情报网……”
“暂时瘫痪。”沈云昭的声音斩钉截铁,“药王谷若失,晦儿必死。朕的妹妹若死,这江山……朕守给谁看?”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顾临渊和青鸾同时跪地:“陛下!”
“另外,”沈云昭看向顾临渊,“你调三千禁军精锐,换上便装,分批出城,与暗影阁在城外汇合。记住,不要打旗号,不要暴露身份。这一战,是暗战。”
“可陛下,抽调这么多兵力,京城防务……”
“京城有朕。”沈云昭看着他,一字一顿,“顾临渊,你听好——药王谷必须守住,晦儿必须活着。这是死命令。”
顾临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穿着玄色常服,身形单薄,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却站得笔直,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那火焰烧尽了所有的犹豫和软弱,只剩下最纯粹的意志——
守护。
守护她的妹妹,守护她的子民,守护她肩上的江山。
“臣,”顾临渊重重叩首,“领旨!”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殿外。
青鸾也要走,却被沈云昭叫住。
“青鸾。”
“陛下?”
沈云昭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
这个动作很轻,很温柔,与刚才那个冷酷下令的皇帝判若两人。
“暗影阁的每一个人,”沈云昭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情感,“都是朕的兄弟姐妹。这一战……朕希望你们都能活着回来。”
青鸾眼眶一热:“陛下……”
“但若回不来,”沈云昭的声音低了下去,“记得,黄泉路上,等等朕。等朕把这江山守稳了,就去陪你们。”
青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殿外。
殿内又安静下来。
沈云昭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紫宸殿。
阳光在地面移动,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
时间在流逝,每一刻都无比珍贵。
她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一支笔,铺开纸。
笔尖蘸墨,落下。
这一次,她写的不再是奏折,而是一封信。
一封写给妹妹的信。
“晦儿,见字如晤。”
“姐姐不知道你何时能醒来,也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你手中。但姐姐想告诉你——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姐姐最重要的人。”
“这江山很重,但姐姐背得动。因为姐姐知道,山的那一边,有你在等姐姐回家。”
“所以晦儿,你要好好活着。等姐姐守住了这片山河,就带你去看北疆的雪,去看江南的花,去看所有我们年少时约好要去看的风景。”
“到那时,姐姐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等我。”
最后一笔落下,沈云昭将信折好,装进信封,封上火漆。
她在信封上写下两个字——
“吾妹。”
然后,她将信交给一直候在殿外的苏槿:“送去药王谷,亲自交到药王手中。告诉他——朕把妹妹托付给他了。若谷破……请他想办法,带晦儿走。”
苏槿接过信,眼泪簌簌而下:“陛下,您也要保重……”
“朕知道。”
沈云昭目送苏槿离开,然后重新坐回御案前。
她拿起下一份奏折,翻开。
窗外,天色渐暗。
战争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整个大靖。
但她不能怕,不能退,不能倒。
因为她是沈云昭。
是妹妹的姐姐,是百姓的皇帝,是这片江山的守护者。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长夜将至。
而她,要点亮这漫漫长夜中的第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