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赞成和薛翠翠没有自己的孩子,但他们各有各的老人。
薛翠翠只有一个老母亲,跟老哥哥一家住在一起。
倪赞成的父母原来都是县电子元件厂的工人,均已退休。
虽然当初他们结婚时倪赞成的父母没有资助一毛钱,但倪赞成是个大孝子,他心目中的爸爸妈妈永远没有可指摘之处,可能有点不多,但没有缺点。
薛翠翠对此内心并不认同,但倪赞成是她深爱的丈夫,再怎么着也不能不依从丈夫的观点,所以倪赞成一口一个爸爸一口一个妈妈,她也一口一个爸爸一口一个妈妈。
倪赞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都已经娶妻生子(大哥家的是女儿)。
说起来,倪赞成哥仨,只有他是靠自己一步步走过来的,两个哥哥分别接了自己爸爸和妈妈的班,进了电子元件厂当工人。
大哥还好,一直干到了领退休金,二哥事儿多,半路被厂里开除了。
听倪赞成说,二哥年轻好斗,又贪杯,神志不清的时候跟人干架是常有之事,为此没少挨爸爸妈妈的骂。
但年轻时骂还有用,年纪上来后骂就没用了,便不再骂,由他自己去折腾。
终于捅了篓子。
一次酒后顺手从餐桌上捡起一只调羹,直接插入了人家的腰子,经鉴定是轻伤,除了巨额赔款,二哥还被判了三年,缓刑三年。
工厂得到消息,当天就给他除名了。
现在人们常说的所谓no zuo no die,真是太到位了。
倪赞成的父母瞧不起二哥,或者以后的偏心,如果追根溯源,应该就会追溯到这件事儿上。
人有时真的发贱,经过这么一出,二哥才算弄明白原来天底下还有王法,并不像父母那样可以惯着他,从此老实了。
其实是蔫儿了。
薛翠翠见到二哥后的印象也是一个老实巴交得不行的一个人。
薛翠翠对二嫂印象蛮好,至少比对大嫂的印象好。
了解到二哥曾经遭逮捕以及判刑缓刑的始末,承受巨大压力的二嫂能离婚却没有选择离婚,光凭这一点就不是一般的女人所能企及的。
那时他们已经育有一子,可如果二嫂想离开,没人拦得住。
薛翠翠联想到自己和倪赞成这么多年的同甘共苦,觉得二嫂和二哥也堪称真的爱情。
还有一点,那就是和大嫂比起来,二嫂为人豪爽大方。
大嫂的嘴巴很甜,甜得流蜜。
比如,邀请去她家吃饭:“啊呀,三弟和三弟媳妇,我一大早就让他爸宰了只公鸡,毛褪得可干净了,还买了九节烤虾,特大型的呢,你们要是不来真可惜了。”
倪赞成说:“大嫂,我们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客气?”
薛翠翠也说:“就是啊,大嫂,我和赞成年轻,应该是我们请你们吃饭才对。”
大嫂说:“看你们说的,见外了不是?不用多说,中午来家里吃饭,不来的话我可生气了。”
盛情难却,之前又没有到过大哥家,也该去看看了,于是去超市买了礼物,在午饭前到了大哥家。
一进门,眼球都要掉下来。
哥嫂正在吃饭,一张老旧的八仙桌,一人把一头,桌上一叠梅干菜,一叠韭菜炒鸡蛋,每人就着一碗面条。
见倪赞成和薛翠翠来了,大哥还有些懵懂,大嫂则有点慌乱,心想这俩厮怎么这样实诚,叫来就真来了呢。
大嫂很快想到了办法。她哈哈笑着说:“哎呀,三弟和三弟媳妇,我以为你们俩没空,要是早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我是要命也得准备个三盘五碟的呀,不过不急,你们先坐着歇歇,我这就给你们置办去。正好陪着你大哥来两盅。”
倪赞成和薛翠翠心里那个失落,不过也很快回过神来,这次不是倪赞成,而是薛翠翠先开了口:“大嫂真客气呀,我们不是来吃饭,就是想来看看你和大哥,没想赶上你们吃饭,这样,我们也不多呆了,等以后有空,大家再聚。”
倪赞成附和道:“是啊是啊,大嫂,这次就不麻烦了,下次好了。”
回来的路上,倪赞成气得说不出话,薛翠翠则气得不想说话,将要到倪赞成父母家门口了,倪赞成才说了一句:“这个大嫂,也太不真诚了吧!”
薛翠翠说:“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而二嫂就不一样了。说请他们吃饭,那是真的下本钱,不管家里有没有那个条件,也要整出满满一桌子好菜,还拿出来不知存了多久的一瓶汾酒,给所有人都满上。
二嫂说:“因为你二哥,我们这些人有了缘分,干了这杯吧,以后大家一辈子都是好亲戚。”
二哥显得木讷多了,只是微微笑着点头,除了“好、好”,好像再也找不多其他语汇,但是带头干了一杯。
二嫂说:“和你们二哥喝酒,你们要留个心眼儿,不要给他话少给哄骗了,他酒量好着呢,一不留神就把你们带醉了。”
二嫂还讲究卫生,给薛翠翠夹菜的时候用薛翠翠的筷子,给倪赞成夹菜的时候用倪赞成的筷子。
实际上,二哥失去电子元件厂的工作以后,日子一直过得比较紧巴,又一年的春节,是靠东拼西凑借来的钱才置办了一点年货,平常一家人也舍不得添置新衣,除了给儿子及时更新衣服,他们夫妻都是一个季度一件衣服。
然而,让倪赞成和薛翠翠蒙在鼓里的是,这个家族有一颗威力巨大且随时都有可能被引爆的地雷。
从后来的事实看,这颗地雷一直没有爆炸,但它的威力还是慢慢释放了出来,并导致了家族的分裂。
这是作为埋雷人的倪赞成的父母所不愿意看到的。
倪赞成和薛翠翠发现家族关系异常,是从倪赞成的母亲突发心脏病开始的。
此时倪赞成和薛翠翠已经在浙江的一个高校就职,倪赞成在学院,薛翠翠在档案馆,这个高校环境优美,待遇也不错,夫妻俩买了自己的楼房,还多少有了一些积蓄。
有车没车,同事们都像赶集一样学驾照,薛翠翠也报了名,一年后通过考试,拿到了驾照。
倪赞成对薛翠翠说:“再过两年,我要给你买辆宝马。”
薛翠翠说:“好,到时候你也去学个驾照,我们轮流开。”
似乎这话没说完几天,就接到了母亲病重的消息。
电话是二哥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