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玉碎谷前
药王谷的清晨,是被药香浸透的。
晨雾缭绕在山谷间,草药田在微风中泛起层层绿浪。药堂里传出捣药声,学徒们捧着药篓穿梭在回廊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宁静。
直到谷口传来第一声警钟。
“当——当——当——”
钟声急促,打破山谷的宁静。药王清尘正在为沈云晦施针,听到钟声的瞬间,手中银针微微一滞。
躺在床上的沈云晦眼皮颤了颤,但没有睁开。
她昏迷已近半月。药王每日以金针为她疏通经脉,用无数珍奇药材吊着她的命,可她的意识始终沉在黑暗深处,不愿意醒来。
“师父!”女四苏槿冲进药堂,脸色发白,“谷外来了一队骑兵,打着北凛的旗号。守谷的师兄说……至少有上万人。”
药王缓缓收起银针。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窗外传来的不是敌军的马蹄声,而是寻常的鸟鸣。
“传令,”药王的声音平静无波,“谷中所有医者学徒,即刻退入后山密道。带上能带的药材,其余……烧掉。”
苏槿愣住了:“师父,我们……”
“快去。”药王看了她一眼,“槿儿,你是药王谷大师姐。护好师弟师妹,是你的责任。”
“可是师父您……”
“我要守着这个孩子。”药王的手轻抚过沈云晦的额头,“她姐姐把她托付给我,我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苏槿的眼泪涌上来,但她咬牙忍住,重重磕了个头:“弟子遵命!”
她冲出去传令。很快,谷中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呼喊声、哭叫声。药王谷世代行医,弟子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医者,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药王坐在床边,继续为沈云晦施针。
银针一根根落下,精准地刺入穴位。他的手法娴熟,眼神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最后一根针落下,他才抬起头,看向窗外。
谷口的方向,已经能看见扬起的烟尘。
三万骑兵的声势,足以让大地震颤。
药王站起身,走到药堂中央。他抬手,在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槽里按了一下。
“咔嚓”一声轻响,墙壁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间密室。
密室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排排木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药名和功效。
但药王的目光,落在最里面那个黑色的陶罐上。
罐子上没有标签,只刻着一个字——
“绝”。
药王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陶罐取下来。他抱着罐子,走回床边,在沈云晦身旁坐下。
“孩子,”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昏迷的沈云晦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姐姐说,要把你托付给我。她说,若谷破……让我带你走。”
他顿了顿,苦笑:“可我老了,跑不动了。”
“而且,”他的手指摩挲着陶罐,“药王谷传承三百年,救过无数人,从未伤过一条性命。今天……可能要破例了。”
谷口传来厮杀声。
北凛骑兵开始进攻了。
药王谷的护谷阵法虽然精妙,但在三万铁骑面前,又能撑多久?
药王打开陶罐。
罐子里是黑色的粉末,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他取出一小撮,撒入桌上的茶壶中。
茶水瞬间变成墨黑色。
“这是‘醉生梦死’,”药王倒出一杯茶,端到沈云晦唇边,“喝下去,你会忘记所有痛苦,在美梦中沉沉睡去,直到……生命终结。”
他的手指在颤抖。
“对不起,孩子。”药王的声音有些哽咽,“与其让你落入北凛之手受辱,不如……让师父送你一程。”
茶杯抵在沈云晦唇边。
就在这时,谷口的方向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爆炸声。
“轰——!!!”
整座山谷都在震颤。
药王手一抖,茶水洒出几滴,落在沈云晦苍白的脸颊上。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
只见谷口方向,浓烟滚滚。原本正在冲击护谷阵法的北凛骑兵,此刻乱成一团。一支黑衣队伍不知从何处杀出,如同鬼魅般在敌军中穿梭。
那些人黑衣蒙面,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是暗影阁。
药王认出了那身装束——沈云晦曾经的手下。
“他们……还是来了。”药王喃喃道。
他放下茶杯,重新抱起那个黑色陶罐,大步走出药堂。
谷口已经变成修罗场。
暗影阁来了近千人,在青鸾的带领下,硬生生挡住了三万骑兵的第一波冲锋。但人数差距太大,他们只能依托地形节节阻击。
拓跋烈骑在一匹黑马上,看着眼前的战局,脸上露出狞笑。
“有意思,”他舔了舔嘴唇,“没想到这破药谷里,还有这等高手。传令——不要急着攻进去,慢慢玩。本王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副将犹豫道:“将军,国师有令,要速战速决……”
“闭嘴!”拓跋烈一巴掌扇过去,“本王打仗,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他看向山谷深处,眼中闪过残忍的光:“听说这里面住着大靖的二公主?那个弑母伤父的疯女人?呵……本王倒要看看,她能疯到什么程度。”
战局在胶着。
暗影阁的伤亡在不断增加。青鸾左肩中了一箭,她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挥剑杀敌。
“阁主,”一名暗卫杀到她身边,喘息道,“我们撑不了太久。援军……援军什么时候到?”
青鸾抬头看了看天色。
午时将至。
“撑到最后一刻。”她咬牙道,“陛下说了……死命令。”
话音未落,又一支北凛骑兵冲了过来。
青鸾提剑迎上,剑光过处,血花四溅。
就在暗影阁防线即将崩溃的瞬间,山谷两侧的山林中,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一支队伍从林中杀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是顾临渊带来的三千禁军精锐。
他们从京城日夜兼程,终于在这关键时刻赶到。
“杀——!!”
顾临渊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直刺拓跋烈。
拓跋烈猝不及防,仓促挥刀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
“来者何人?!”拓跋烈怒喝。
“大靖禁军统领,顾临渊!”顾临渊长枪一抖,再次刺出,“犯我大靖疆土者——死!”
两支队伍汇合,战局暂时稳住。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三千对三万,依然是十倍的差距。
药王谷后山,密道入口。
苏槿正组织师弟师妹们撤离。突然,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看见药王抱着一个黑色陶罐走过来。
“师父!”苏槿惊喜道,“您快跟我们一起走!”
药王摇了摇头。
他将陶罐递给苏槿:“槿儿,这个你拿着。”
“这是……”
“‘醉生梦死’,”药王平静地说,“若谷破,你们走不掉……就用这个。至少,能走得不那么痛苦。”
苏槿的眼泪瞬间涌出:“师父,您……”
“我要去谷口。”药王转身,“暗影阁和禁军的孩子们在为我们拼命,我不能躲在这里。”
“可是师父,您不会武功……”
“我会医术。”药王笑了,笑容温和,“战场上,医生有时候比战士更有用。”
他头也不回地向谷口走去,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苏槿抱着陶罐,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谷口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暗影阁和禁军依托地形,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染红。
顾临渊和青鸾背靠背作战,两人身上都挂了彩。
“顾大人,”青鸾喘息道,“您说……陛下现在在做什么?”
顾临渊一枪挑翻一个北凛士兵:“陛下……一定在看着我们。”
他说得没错。
京城,紫宸殿。
沈云昭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眼睛死死盯着药王谷的位置。
她手中握着一枚棋子,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陛下,”一名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北疆急报,朔方城……请求增援。”
沈云昭没有回头。
“传令朔方守将,”她的声音冰冷,“固守待援。告诉他……朕的妹妹,现在在药王谷。”
太监愣了愣:“陛下,这……”
“就这样传。”沈云昭终于转过身,眼中血丝密布,“告诉他,药王谷若失,朕的妹妹若死……这江山,朕不要了。”
太监吓得扑通跪地:“陛下慎言!”
“传令!”沈云昭厉声道。
太监连滚爬爬地退下。
殿内又只剩下沈云昭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望向药王谷的方向。
千里之外,她的妹妹生死未卜。
千里之外,她的子民在为她妹妹流血。
“晦儿,”沈云昭轻声说,“姐姐对不起你。姐姐没能保护好你,也没能保护好这个国家。”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但只落了一滴。
她抬手擦去,眼神重新变得坚毅。
“但姐姐答应你,”她对着虚空,一字一顿,“若你死了……姐姐会让整个北凛,给你陪葬。”
窗外,天色阴沉。
山雨欲来。
药王谷的战局,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拓跋烈亲自下场了。
这个北凛第一猛将,确实名不虚传。他一刀斩出,三名暗卫同时毙命。
顾临渊和青鸾联手对上他,依然险象环生。
“顾大人,”青鸾咬牙道,“您走。带二公主走。这里……我挡住。”
“说什么胡话。”顾临渊一枪刺向拓跋烈咽喉,被对方轻松挡开,“陛下把你们交给我,我就要把你们都带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顾临渊眼中闪过决绝,“青鸾,还记得陛下说的话吗?”
青鸾一愣。
“她说,”顾临渊笑了,“药王谷必须守住,晦儿必须活着。这是……死命令。”
话音未落,他突然暴起,长枪如龙,直刺拓跋烈心口。
这一枪,他用尽了全力。
拓跋烈脸色微变,挥刀格挡。
“当——!!!”
金属碰撞声震耳欲聋。
顾临渊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长枪再次刺出。
拓跋烈终于被激怒了。
“找死!”他怒吼一声,一刀斩向顾临渊脖颈。
这一刀,快如闪电。
青鸾想救,已经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白影,突然从山谷深处飘出。
那人白发白须,身穿白袍,手中托着一个黑色陶罐。
是药王。
他站在战场中央,看着拓跋烈,声音平静:“将军,可否听老夫一言?”
拓跋烈刀势一顿,眯起眼睛:“老东西,你是谁?”
“药王谷,清尘。”
拓跋烈大笑:“原来是你!正好,本王正要找你。听说你们药王谷有种奇毒,叫‘醉生梦死’?拿出来,本王饶你不死。”
药王也笑了。
他打开陶罐,将里面的黑色粉末,缓缓倒在地上。
“将军想要‘醉生梦死’?”药王轻声道,“好,老夫给你。”
粉末随风飘散。
拓跋烈脸色骤变:“你……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药王的笑容变得诡异,“只是让将军……和你的三万大军,陪老夫一起,醉生梦死。”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突然软倒在地。
嘴角,溢出黑色的血。
而与此同时,山谷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奇异的甜香。
闻到香气的北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他们就像睡着了一样,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拓跋烈惊恐地捂住口鼻,但已经晚了。
他也闻到了香气。
“你……你这个疯子……”他指着药王,声音开始发颤。
药王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嘴角还挂着笑。
“孩子,”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谁说话,“师父……守住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药王谷,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甜香,还在山谷中弥漫。
顾临渊和青鸾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三万北凛大军,包括拓跋烈本人,全部倒地。
没有一个人还能站着。
“药王他……”青鸾声音发颤。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向药王的遗体深深一拜。
“传令,”他站起身,声音嘶哑,“清理战场,寻找二公主。然后……我们回京。”
“回京?”
“对,”顾临渊望向京城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光,“陛下……在等我们。”
山谷深处,药堂内。
躺在床上的沈云晦,眼皮又颤了颤。
这一次,她的眼角,滑落一滴泪。
那滴泪,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就像某个承诺,碎了,又没完全碎。
窗外,甜香还在弥漫。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沈云昭站在紫宸殿中,突然心口一痛。
她捂住胸口,脸色苍白。
“晦儿……”她喃喃道,“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殿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