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雷的起爆缓慢而无情，曾经完整的家族被炸得四分五裂。
这就造成了一个奇怪的分布格局：大哥一家和母亲去了岛城，倪赞成和薛翠翠到了西安，而二哥又在老家。
如果两个哥哥（主要是大哥）和母亲决定去岛城之前跟倪赞成通一下气，母亲会不会有留下不走的可能呢？
倪赞成想了想，认为大概率不会，因为母亲一向不看重他这个小儿子，就像不看重老二一样。
不同的是，她觉得作为老小，倪赞成应该随时为这个家族贡献更多。
这个观念后来也没改变，原来的家族不在了，大哥就代表了新的家族，要以大哥为中心，为大哥和大哥的孩子作贡献就是理所当然的。
这是薛翠翠首先体会到的。
现在换一间合适的大学并不轻而易举，所以知道母亲要去岛城的时候，虽然倪赞成和薛翠翠只是刚刚与西安的大学签好协议，即便可以撕毁协议并承担由此带来的经济损失，然而短时间在岛城寻找一个合适的大学也是不可想像之事。
正式去西安的大学上班之前，倪赞成和薛翠翠先去了一趟岛城。
大哥在崂山区租了一套楼房，二层，三室一厅，是一个新开发的住宅小区，入住率不算高。
到了才知，大哥带了母亲，大嫂也带了自己的父母，三间卧室大哥大嫂占了一间，大嫂的父母占了一间，母亲占了一间。
薛翠翠的心比倪赞成细，注意到大哥大嫂和大嫂的父母的房间，都安排在阳面，而母亲的房间是阴面。
这是明显的区别对待啊。
倪赞成心大，听了薛翠翠的想法，他说：“这个没关系吧，岛城到了冬天反正是要供暖的，阳面阴面其实差不多。”
薛翠翠说：“供暖能持续多长时间？最多一个季度，不可能两个季度吧？可岛城这样的纬度，冷得早，暖得慢，清明节以前都很冷。”
倪赞成没有再吱声。
转眼到了寒假，倪赞成和薛翠翠准备去岛城过春节，动身之前联系了二哥，想听听他的意见。
二哥说：“赞成兄弟你们自己去好了，我是不会去的，也不会打电话拜年，妈妈眼里根本没我这个儿子。我只能在心里预祝妈妈健康长寿。”
每次和二哥交谈，倪赞成心里都不舒服，主要是难以化解的哀伤，觉得到头来一家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都是钱的原因么？
好像是，但仔细想想又不全是。
这个春节的岛城之行可谓一波三折。
航班一再延误，主要原因是岛城大暴雪，电视新闻里说，这是百年不遇的冰雪灾害，气温骤降至零下40°，当地大批牲畜冻死冻伤，许多地方积雪深度厚达50厘米。
倪赞成和薛翠翠一直住在机场附近的汉庭酒店，三天后飞机终于起飞。
他们没有提前通知母亲和大哥，意图给他们一个惊喜。
从岛城的流亭机场乘坐出租车到了大哥和母亲居住的小区，天色尚早，等敲开大哥家的门，大哥大嫂都很吃惊，不知该说什么好，于是不断重复这样几句话：
“真服了你们俩了，怎么也不提前告诉一声，好让红红接你们一下。”
仿佛怕倪赞成和薛翠翠没听见，大哥这样说了，大嫂又重复了一遍。
大嫂还特点强调：“红红上午还在念叨，好想念小叔叔小婶婶呢。”
红红就是大哥大嫂的女儿。
他们的话有几分真实，倪赞成和薛翠翠并非没数，但为了把寒暄急需下去，也只好你一句我一句地说：“我们两个又没带多少行李，现在打个出租更方便，没必要再让红红辛苦跑一趟。”
这时大嫂的父母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也没有起身，只扭头来冲他们两人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还有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坐在那里兀自看着手机。
倪赞成和薛翠翠想起，之前与母亲通话时，母亲说大嫂的妹妹一家也到了这个小区租了房子，经常来大哥家，那个小男孩恐怕就是他们的孩子了。
说话间就问到母亲，怎么没见到母亲呢？
大哥尬笑了一下，大嫂说：“哎呀，妈妈她说这里人多住不惯，想一个人清静，她搬到楼下去了。”
倪赞成问：“楼下？楼下还有住人的地方么？”
大哥说：“有，是个车库，妈妈自己租来的。”
敢情妈妈一个人住在了车库里。
倪赞成和薛翠翠连忙下楼，车库在楼道的左侧，一看就知道原来是卷帘门，后改为双开门，现在紧紧关着。
叫开门，被两套羽绒服包裹着的母亲口中哈着冷气站在那里。
一个狭小、拥挤、脏脏的空间夹杂着复杂的气息映入眼帘，在一堆杂物的一侧，一张铁板床，被褥倒是干净的。
真是难以想像，母亲居然住在这样一个地方……
见了倪赞成和薛翠翠，母亲很高兴，牙齿一边打颤一边说：“你们俩来怎么也不事先打个电话来。”
倪赞成说：“不是想给你个惊喜么？”
薛翠翠说：“妈，你住在这里多久了？这么冷的天能受得了？”
母亲说：“住在这里小半年了，就是这几天稍微冷了点儿，不过多穿点衣裳还行。”
原来以为母亲和大哥一家住在一起，然后就在大哥家客厅的沙发上凑合一夜，所以没有提前预约酒店。
倪赞成对母亲说：“妈，我和翠翠先出去一会儿再回来。”
从母亲的车库出来，倪赞成和薛翠翠商议了一下，必须重新给母亲找个房子，车库不能再住下去了。
这个小区主要是用来出租的。他们在小区里转悠了一圈，在大哥租住的那一幢楼附近找到一套闲置房间，按照门上贴着的联系电话与户主取得联系。
户主很快就到了，打开门进去看了一下，两室一厅，电器热水都齐全，尚无出租记录，当即谈定了价格，签了户主事先准备好的协议书，交了押金，拿到了钥匙。
倪赞成和薛翠翠兴冲冲来到母亲住的车库，告诉了给她租了一套房子。
没想到母亲拼命摇头，说住在这里挺好的，何必再去花那个冤枉钱，莫非你们的钱多得花不完了？
倪赞成和薛翠翠两个轮番做工作，历数这车库的环境如何差，透风，狭窄，不隔音，薛翠翠还在一只凳子下面发现了一只蟑螂尸体。
但母亲死活不同意。
倪赞成说：“妈，你就别犟了，我们租金都交了。”
母亲说：“那我不管，你们再要回来就是了。”
薛翠翠说：“妈，这个地方太不方便了，又这么窄小，现在新租的那套房子，宽敞又明亮，我和赞成回来看你，还有个地方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