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国丧举哀·丞相逼宫
紫宸殿的晨钟敲了三响。
素白的绸缎从宫门一路铺到太庙,北风卷起纸钱,漫天飞舞。京城九门紧闭,百姓家家户户门前悬白,整座城像一座巨大的灵堂。
沈云昭站在太庙前,一身缟素。
她身后,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人人面色凝重。丞相谢安站在文官首位,看似悲痛,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吉时已到——”礼官高唱。
三牲六畜被抬上祭坛,檀香燃起,青烟缭绕。
沈云昭接过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对着先帝、先后灵位,三叩首。
“父皇,母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儿臣在此立誓:定查明真相,诛杀仇敌,护我大靖江山永固。”
话音落下,她将香插入香炉。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谢安的眼神闪了闪。
他上前一步,作势要搀扶:“陛下节哀,保重龙体……”
沈云昭站起身,避开他的手。
“丞相有心了。”她转身,面对百官,“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遗诏已明,由本宫暂摄朝政,待国丧过后,再行登基大典。诸位可有异议?”
场上一片寂静。
顾临渊站在武官首位,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禁军已经将太庙围了三层,弓弩手就位,只要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老臣,”谢安突然开口,“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沈云昭面色平静:“丞相请讲。”
谢安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展开。
“此为先帝生前赐予老臣的密诏。”他朗声道,“诏曰:若帝驾崩,储君年幼,可由丞相谢安监国,直至新帝成年。”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顾临渊瞳孔一缩,拔剑就要上前,却被沈云昭一个眼神制止。
她看着那卷黄绸,突然笑了。
“丞相,”她说,“你当本宫是三岁孩童吗?”
谢安脸色微变:“陛下何意?”
“先帝若真有此密诏,”沈云昭走到他面前,伸手接过黄绸,“为何不在临终时当众宣读?为何不交予顾命大臣?偏偏要交给你——一个外臣?”
她将黄绸展开,仔细端详。
“再者,”沈云昭抬头,眼神锐利如刀,“这诏书的笔迹,模仿得确实很像。可你忘了——先帝批阅奏折时,习惯在‘国’字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挑。你这份诏书上,没有。”
谢安脸色煞白。
“还有,”沈云昭将黄绸扔在地上,“诏书所用黄绸,是江南织造局去年新贡的‘金云锦’。可先帝驾崩前一个月,因江南水患,织造局停贡,宫中存余早已用完。你这绸缎从何而来?”
一字一句,刀刀见血。
谢安额角渗出冷汗。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公主,竟然如此细心。
“陛下……”他试图辩解,“这诏书确实是先帝所赐,至于绸缎……”
“够了。”沈云昭打断他,“谢安,你伪造遗诏,意图篡位,该当何罪?”
话音刚落,顾临渊长剑出鞘。
禁军齐刷刷上前,将谢安及其党羽团团围住。
“陛下!”谢安终于慌了,“老臣冤枉!老臣对先帝忠心耿耿……”
“忠心?”沈云昭冷笑,“那本宫问你——宫变那夜,你人在何处?”
谢安语塞。
“你府中私兵三千,为何按兵不动?”
“你与北凛国师慕容寒山的通信,又作何解释?”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致命。
谢安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
他终于明白——这位公主,不是不知情,是在等他自投罗网。
“好……好……”谢安突然笑了,笑声凄厉,“不愧是沈擎的女儿,不愧是那个女人的种!你以为,抓了我,就能坐稳江山?”
他猛地撕开外袍。
袍下,是密密麻麻捆在身上的火药!
“都别动!”谢安嘶吼,“谁敢上前,我们就同归于尽!”
场面瞬间混乱。
官员们惊恐后退,禁军不敢妄动。
沈云昭却依旧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谢安,”她说,“你以为,本宫会给你这个机会吗?”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太庙屋檐落下。
鬼主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沈云辞——不,此刻他只是鬼主——手中银针一闪,精准刺入谢安后颈的穴位。
谢安浑身一僵。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抬起手,却无法引爆火药。只能张大嘴,发出“嗬嗬”的怪声,像一条离水的鱼。
“丞相谢安,”鬼主的声音冰冷,“勾结外敌,伪造遗诏,意图谋反。按律,当诛九族。”
他看向沈云昭:“陛下,如何处置?”
沈云昭沉默片刻。
“押入天牢,严加审讯。”她说,“至于他的党羽——”
她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
“主动认罪者,可从轻发落。负隅顽抗者,”她顿了顿,“杀无赦。”
禁军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沈云昭转过身,不再看这些。
她走到太庙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纸钱。
“姐姐,”沈云辞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谢安只是明面上的棋子。慕容寒山在大靖的网,还有七成未动。”
“我知道。”沈云昭说,“所以,晦儿必须去北凛。”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沈云辞沉默。
良久,他说:“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可她本来不必选。”沈云昭闭上眼睛,“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父皇母后……”
“没有如果。”沈云辞打断她,“姐姐,你是皇帝了。皇帝不能有如果。”
沈云昭睁开眼。
眼中的脆弱,已经消失殆尽。
“你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传令下去——谢安一党,三日后午门问斩。抄家所得,半数充作军饷,半数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是。”
“还有,”沈云昭看向北方,“让顾临渊整顿禁军,准备护送和亲队伍。记住——要‘护送’,不是‘监视’。”
沈云辞懂了她的意思。
“我会安排好。”他说,“落雁关那边,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保证晦儿‘死’得……天衣无缝。”
沈云昭点头。
她转身,走向太庙大殿。
那里,父皇母后的灵位还等着她守灵。
“姐姐,”沈云辞叫住她,“你自己……保重。”
沈云昭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背影孤直,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
天牢最深处的牢房。
谢安被铁链锁在墙上,披头散发,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牢门打开,沈云晦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素色便服,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冷得像寒潭。
“是你……”谢安嘶哑地笑了,“二公主……不,现在是该叫你镇北公主了吧?”
沈云晦没有说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
“这是什么?”谢安警惕地问。
“解药。”沈云晦说,“你身上的毒,是慕容寒山下的吧?每隔七日发作一次,痛不欲生,需要他的解药才能缓解。”
谢安脸色大变:“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中过他的毒。”沈云晦将药丸递过去,“吃下去,可以暂时压制毒性。”
谢安犹豫片刻,还是吞了下去。
片刻后,他长舒一口气,脸上恢复了些血色。
“为什么救我?”他问。
“不是救你,”沈云晦说,“是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告诉我慕容寒山在大靖的所有暗棋,”沈云晦盯着他的眼睛,“我给你真正的解药,放你一条生路。”
谢安冷笑:“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沈云晦转身就走,“反正三日后你就要问斩了。死了也好,不用再受毒发之苦。”
“等等!”谢安叫住她,“你……真能给我解药?”
沈云晦停住脚步。
她从怀中取出另一个瓷瓶,倒出一颗红色的药丸。
“这是药王谷的‘七日还魂丹’,”她说,“服下后,七日之内百毒不侵。足够你逃到任何地方。”
谢安死死盯着那颗药丸。
求生欲,终于压过了理智。
“我说……”他哑声道,“但你要先给我一半解药。”
沈云晦将红色药丸掰开,递给他一半。
谢安吞下,感受着体内毒素被暂时压制,终于开口。
“慕容寒山在大靖的暗棋,分三路:一路在朝堂,除了我,还有户部尚书刘璋、兵部侍郎王焕、工部尚书……”
他一口气说了七个名字。
每一个,都是朝中重臣。
沈云晦默默记下。
“第二路在江湖,”谢安继续说,“以‘血刀门’为首,还有‘青城派’、‘铁剑山庄’……他们负责刺杀反对北凛的官员,制造混乱。”
“第三路呢?”
“在边境。”谢安眼神闪烁,“三位守将——雁门关李威、虎牢关张莽、玉门关赵阔,都已暗中投靠北凛。只要慕容寒山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开关放敌。”
沈云晦听完,沉默良久。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谢安喘着粗气,“现在,可以把剩下的解药给我了吧?”
沈云晦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
“谢安,”她说,“你真以为,我会放过你?”
谢安脸色骤变:“你……你骗我?!”
“骗你又如何?”沈云晦站起身,“你害死我父皇母后,害死药王谷上下,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凭什么,你可以活着?”
她走到牢门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那半颗‘七日还魂丹’,是真的。可惜,另外半颗……”她顿了顿,“是‘断肠散’。”
谢安瞳孔收缩。
他感到腹部一阵剧痛,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你……你好狠……”他吐出一口黑血,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沈云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断气。
然后,转身离开。
牢门外,沈云辞在等她。
“都问出来了?”他问。
“嗯。”沈云晦点头,“名单我记下了,稍后写给你。”
沈云辞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沈云晦道。
“你……”沈云辞犹豫道,“刚才的样子,让我有点陌生。”
沈云晦笑了。
“二哥,”她第一次这么叫他,“从母后死的那天起,沈云晦就已经死了。”
她抬头,望向天牢狭小的窗口。
那里,透进一缕微光。
“现在活着的,”她说,“只是一把刀。”
话音落下,她迈步走进黑暗。
背影决绝,像一场赴死的仪式。
沈云辞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他知道,那个曾经会在屋顶喝酒、会在月下谈笑、会叫他“二哥”撒娇的妹妹,真的不在了。
剩下的,只有仇恨淬炼的利刃。
而这把利刃,即将刺向北凛的心脏。
三日后,午门。
谢安一党二十七人,跪在刑台上。
监斩官是顾临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日晷,等到午时三刻,丢下令牌。
“斩——”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血,染红了刑台。
围观百姓沉默地看着,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叫好。
只有压抑的悲愤,在空气中弥漫。
与此同时,和亲队伍从皇宫出发。
沈云昭亲自送行,一直送到城门外。
姐妹相对,无言。
最后,沈云昭将一枚令牌塞进妹妹手中。
“暗影阁的调动令,”她低声说,“到了北凛,会有我们的人接应你。”
沈云晦接过令牌,握紧。
“姐姐,”她说,“等我回来。”
沈云昭眼眶一红,却强忍着没哭。
“一定要回来。”她哽咽道,“我等你。”
沈云晦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断了姐妹的视线。
队伍缓缓启程,向北而行。
沈云昭站在城楼上,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马,终于落下泪来。
顾临渊站在她身后,默默递上一方手帕。
“陛下,”他说,“二公主她……会没事的。”
沈云昭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传令,”她说,“整顿三军,三个月后——北伐。”
“是!”
北风呼啸,卷起她的衣袂。
远处,和亲队伍已经消失在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