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雪夜血刃
落雁关的雪,下得又急又密。
驿站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忽明忽暗。沈云晦推开窗,寒风裹挟着雪片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药味。
远处关隘的轮廓已模糊不清,只有城楼上几点火光,像悬在半空的鬼眼。
“公主,”苏槿轻声说,“血刀门的人,已经到了。”
她手里捏着一枚银针,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幽蓝。
沈云晦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多少人?”
“三百死士,埋伏在驿站外三里处的松林。”苏槿顿了顿,“还有……雁门关守将李威,调了两千兵马,守在落雁关北门。只要咱们过关,他就封城。”
“知道了。”
沈云晦关上窗,转身。
她换了一身黑衣,腰间系着软剑,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冷得像今夜的风雪。
“东西准备好了吗?”她问。
苏槿从床下拖出两个包裹。
一个包裹里,是一具用稻草和皮革扎成的假人,套着沈云晦平时穿的公主华服。另一个包裹里,是两套北凛商队的粗布棉袄,还有易容用的面皮和药水。
“都按您的吩咐备好了。”苏槿说,“假人身上的香料,能模拟您的体味,一个时辰内不会被识破。商队的通关文牒,是二哥昨晚派人送来的,是真的北凛商号凭证。”
沈云晦点点头。
她走到铜镜前,开始易容。
药水抹在脸上,皮肤逐渐变得粗糙暗黄,眼角刻出细纹,眉毛加粗,嘴唇干裂。她又往头发里撒了些灰白的粉末,再用布巾裹住头。
片刻后,镜中的人已面目全非。
一个三十多岁、面容憔悴的北凛商妇。
“您……”苏槿看着她,声音有些哽咽,“真像。”
沈云晦扯了扯嘴角,镜中的商妇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从现在起,我叫阿晦。”她说,“你叫我老板娘。”
苏槿用力点头。
“血刀门的人,什么时候动手?”她问。
“子时。”沈云晦看了眼漏刻,“还有半个时辰。”
她拿起桌上的伪《百毒经》,塞进包裹。又取出药王清尘留下的那封信,仔细叠好,贴身藏在内襟。
信纸上,那句“龙血竭、九叶莲、千年冰蟾。此三物,为师藏于——”的后半截,她其实猜到了。
清尘的习惯,她太了解了。
药王谷的地下密室,入口不在谷中,而在——
“公主,”苏槿突然打断她的思绪,“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房门被敲响。
三长两短,是暗号。
沈云晦示意苏槿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驿卒打扮的年轻人,脸色冻得发青,眼神却锐利如鹰。
“二公主,”他压低声音,“鬼主让我传话——血刀门的三百死士,已经分三路围过来了。李威的两千兵马,正在往驿站方向移动,半炷香内就到。”
“鬼主呢?”
“在松林。”驿卒说,“他带了一百鬼市精锐,已经布下‘修罗阵’。他说,今夜子时,松林会成为血刀门的葬身之地。”
沈云晦沉默片刻。
“告诉他,”她说,“留两个活口,送回北凛,给慕容寒山‘报喜’。”
驿卒一愣:“报喜?”
“就说,”沈云晦眼神冰冷,“大靖的镇北公主沈云晦,已葬身落雁关火海,尸骨无存。”
驿卒明白了,躬身退下。
房门重新关上。
沈云晦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
驿站外的风雪中,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刀光在雪地里反射出寒芒。
血刀门的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老板娘,”苏槿走到她身边,手里握紧了银针,“咱们什么时候走?”
“等火起。”
沈云晦话音刚落,驿站东厢房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火光冲天!
“走火了!走火了!”
驿卒的惊呼声,杂乱的脚步声,刀剑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沈云晦推开后窗。
窗下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拉车的两匹瘦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车厢里堆满了药材和皮货,正是北凛商队的标配。
“上车。”
她翻身跃下,苏槿紧随其后。
马车冲出驿站后巷,驶入茫茫风雪。
身后,驿站的火势越来越大,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混在一起,像一场血腥的交响。
沈云晦没有回头。
她驾着马车,沿着山道向北疾驰。
雪越下越大,车轮在积雪中艰难前行。山路崎岖,好几次马车险些翻下悬崖。
“老板娘,”苏槿掀开车帘,声音发抖,“后面……有人在追。”
沈云晦回头。
风雪中,十几个黑衣骑手正纵马狂奔,越来越近。
血刀门的漏网之鱼。
“坐稳。”
她猛地一甩马鞭。
马车加速,在山道上颠簸飞驰。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双方距离不断缩短。
“嗖——”
一支冷箭擦着车厢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
沈云晦眼神一冷。
她单手驾车,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软剑。
“苏槿,”她沉声道,“闭眼。”
话音未落,她突然勒马!
马车在雪地中急停,车轮在冰面上打滑,车身横了过来。
追兵猝不及防,最前面的两匹马收势不及,直冲过来。
沈云晦纵身跃起。
软剑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寒芒。
两颗人头飞起,血喷如泉。
“杀了她!”后面的追兵怒吼,刀剑齐出。
沈云晦落地,脚尖在雪地一点,身形如鬼魅般穿梭。软剑所过之处,血花四溅,惨叫连连。
她的武功还未完全恢复,但杀人的技巧,早已刻进骨子里。
十三个追兵,十三个死人。
最后一个黑衣骑手见势不妙,调转马头想逃。
沈云晦抬手。
软剑脱手飞出,如毒蛇般贯穿了他的后心。
尸体栽下马背。
风雪中,只剩满地尸体和血腥气。
沈云晦走过去,拔出软剑,在雪地上擦干净血迹。
苏槿从马车里探出头,脸色苍白。
“老板娘,您……没事吧?”
“没事。”
沈云晦翻身上马,牵过另一匹无主的马,系在车后。
“上车,继续走。”
马车再次启程。
这一次,再无人追赶。
松林深处。
鬼主沈云辞站在一棵古松下,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三百血刀门死士,一个不剩。
他脸上戴着鬼主面具,银色的面具在火光中泛着冷光。手里提着一颗人头——血刀门门主的人头,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鬼主,”一个鬼市下属走过来,“驿站那边,火已经烧到主楼了。李威的两千兵马刚到,正在‘救火’。”
沈云辞冷笑。
“救火?是确认尸体吧。”
他看了眼手里的头颅,随手扔进火堆。
“按计划,把‘公主’的尸体给他送去。”他说,“记住——要烧焦,面目全非,但身上的公主印信必须能辨认。”
“是。”
下属退下。
沈云辞走到林边,望向驿站的方向。
火光映红了夜空,风雪中传来隐约的哭喊声。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小时候妹妹追着他叫“二哥”的画面。
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爬树掏鸟窝的小丫头,已经死了。
死在那场宫变里,死在母后的血泊中。
现在活着的,是复仇的刀刃。
“晦儿,”他低声自语,“这条路,太苦了。”
风雪呼啸,无人应答。
同一时刻,北凛都城,三皇子府。
萧景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落雁关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殿下,”心腹侍卫低声禀报,“国师那边传来消息,血刀门已经动手了。李威的兵马也已经到位,今夜子时,落雁关会有一场‘意外’火灾。”
萧景珩没说话。
他盯着地图上的那个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那枚玉佩,和沈云晦颈间的那枚,本是一对。
“殿下?”侍卫小心地问,“您……在担心?”
萧景珩抬起头,眼神复杂。
“你说,”他问,“她真的会死在落雁关吗?”
侍卫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她那么聪明,”萧景珩自嘲地笑了笑,“怎么会轻易死在这种地方。”
“可是国师说……”
“国师的话,”萧景珩打断他,“未必都是真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北凛的雪下得比大靖更猛,整座都城银装素裹。
“派人去落雁关,”他说,“我要亲眼看到尸体。”
“可是殿下,国师那边……”
“偷偷去。”萧景珩回头,眼神凌厉,“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国师。”
侍卫心头一凛:“是!”
侍卫退下后,书房里只剩萧景珩一人。
他从怀里取出另一枚玉佩——和沈云晦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边缘没有磨平。
玉佩上,刻着一个“珩”字。
“沈云晦,”他对着玉佩低语,“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窗外风雪呼啸,像在回应他的疑问。
落雁关以北三十里,无名山洞。
沈云晦和苏槿躲在洞里,生了一堆火。
马车藏在洞外,用树枝掩盖。两匹马拴在洞里,安静地吃着草料。
“老板娘,”苏槿递过来一块干粮,“吃点东西吧。”
沈云晦接过,咬了一口。
干粮又硬又冷,但她吃得很快。
“咱们离落雁关已经三十里了,”苏槿说,“李威的人应该追不上了。”
“未必。”沈云晦摇头,“慕容寒山不会这么容易放弃。他一定还有后手。”
“那怎么办?”
“按原计划,混进商队,走水路进北凛。”沈云晦说,“明天一早,去‘清河镇’,那里有暗影阁的接应点。”
苏槿点头,从包裹里取出药箱,开始调配易容药水。
火光跳跃,映着两人的脸。
沈云晦看着洞外的大雪,突然问:“苏槿,你后悔吗?”
苏槿手一顿。
“后悔什么?”
“跟我来北凛。”沈云晦说,“你本可以留在药王谷,重建师门,过安稳日子。”
苏槿沉默片刻。
“老板娘,”她轻声说,“药王谷已经没了。谷主死了,师兄师姐们都死了。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却带着决绝。
“您是为了大靖,为了陛下,为了先帝先后。我是为了药王谷,为了谷主。”她握紧药瓶,“咱们……是一样的。”
沈云晦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苏槿躺下,很快睡着了。
沈云晦却睡不着。
她坐在火堆旁,取出那枚玉佩,在手中摩挲。
玉佩的棱角已经磨平,光滑温润,像被抚摸过千百遍。
“萧景珩,”她对着火光低语,“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洞外风雪呼啸。
洞内火光摇曳。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