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棺中无尸
落雁关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分,驿站已成废墟,断壁残垣间冒着青烟。雪地上到处是焦黑的尸体,分不清是驿卒还是血刀门的杀手。
雁门关守将李威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他麾下的两千兵马将废墟围得水泄不通,士兵们正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
“将军!”副将策马而来,手里捧着一块烧得变形的金牌,“找到了。”
李威接过金牌。
金牌边缘已经熔化,但中央的“镇北”二字仍清晰可辨——这是大靖镇北公主的身份令牌。
“尸体呢?”李威问。
副将犹豫了一下:“废墟里找到一具女尸,烧得面目全非,但身形和公主……差不多。”
“带我去看。”
李威翻身下马,跟着副将走进废墟。
一具焦黑的尸体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皮肤碳化开裂,五官模糊不清。尸体身上穿着残破的华服,依稀能看出是皇室制式。
“确定是她吗?”李威问。
“令牌是在尸体旁找到的,”副将说,“而且……尸体手腕上有个镯子,是大靖宫廷御赐之物,材质特殊,火烧不化。”
李威蹲下身,仔细查看那镯子。
银质镶玉,内侧刻着“云晦”二字。
“呵,”他冷笑一声,“堂堂镇北公主,就这么死了?”
副将压低声音:“将军,国师那边……”
“报——!”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将军!北门方向发现可疑商队,强行闯关,已经冲出落雁关!”
李威猛地站起身:“多少人?”
“两辆马车,六个护卫,看装扮是北凛商队!”
李威眼神一冷:“追!”
“可是将军,”副将迟疑,“尸体还没确认……”
“烧成这样,怎么确认?”李威翻身上马,“国师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尸体烧焦了,商队跑了,你说哪个更可疑?”
副将哑口无言。
“你带五百人留在这里,把这具‘公主尸体’装殓入棺,派人送往北凛都城,给国师‘验明正身’。”李威抽出佩刀,“我带剩下的一千五百人,去追那支商队!”
“将军,若是追错了……”
“追错了又如何?”李威狞笑,“大不了杀几个北凛商人,赔点银子罢了。但若是放跑了真的沈云晦……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
马蹄声起,一千五百铁骑如离弦之箭,冲出落雁关北门。
风雪未停,马蹄在雪地上踏出深痕,绵延向北。
同一时刻,清河镇码头。
沈云晦和苏槿已经换上了北凛商妇的粗布棉袄,脸上重新易容。两人站在码头边,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
“老板娘,”苏槿低声说,“暗影阁的船,是那艘‘顺风号’。”
沈云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停在码头最外侧,船头插着一面蓝色三角旗——正是暗影阁的暗号。
“走。”
两人提着行李,朝顺风号走去。
刚走到船边,船板上跳下一个彪形大汉,满脸横肉,腰间别着砍刀。
“站住!”大汉拦住去路,“这船不搭客,只运货。”
沈云晦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
铜钱很普通,但边缘刻着三道极细的凹痕。
大汉看到铜钱,眼神微变。他接过铜钱,在手中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
“老板娘从哪里来?”他问。
“落雁关。”沈云晦说。
“要去哪里?”
“北凛都城。”
大汉点点头,侧身让开:“上船吧。船费十两银子,包吃住。”
沈云晦掏出银锭递过去。
大汉接过,冲船上喊了一声:“老李!接客!”
一个瘦小的船工跑下来,帮两人提行李。
顺风号缓缓离岸,驶入江心。
船舱里,沈云晦和苏槿被安排在一个小隔间。隔间很简陋,只有两张木板床和一张小桌,但收拾得很干净。
“老板娘,”船工老李压低声音,“阁主传信,让您到了北凛都城后,去‘春风楼’找一个叫红姨的女人。她会安排您进宫。”
“进宫?”沈云晦挑眉。
“是,”老李说,“三皇子萧景珩府上最近在招侍女,红姨有门路。以您的本事,混进去不难。”
沈云晦沉默片刻。
进萧景珩的府邸?
这倒是个……出人意料的主意。
“知道了。”她说。
老李退下后,苏槿关上门,小声问:“老板娘,真要进三皇子府?那可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才最安全。”沈云晦说,“慕容寒山肯定想不到,我会躲到他眼皮子底下。”
“可是萧景珩他……”
“他?”沈云晦冷笑,“他若真有心杀我,落雁关的火就不会只烧驿站了。”
苏槿似懂非懂。
船在江面上平稳行驶,窗外是茫茫雪景。
沈云晦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不断浮现昨夜的血战,还有母后死前的眼神。
“我的孩子……辛苦了……”
那句话,像一把刀,日夜扎在心口。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老板娘,”苏槿突然说,“有人追上来了。”
沈云晦睁开眼。
透过船舱的小窗,可以看到江岸上烟尘滚滚——一支骑兵正沿江岸疾驰,追赶着顺风号。
李威的人。
“船家!”沈云晦推门出去,“能再快些吗?”
彪形大汉站在船头,正拿着望远镜观察岸上:“娘的,追得真紧。”
他回头冲船工们吼道:“升满帆!全速前进!”
船帆升起,江风鼓荡,顺风号速度陡然加快。
但岸上的骑兵依然紧追不舍。
“不行,”大汉皱眉,“他们是骑兵,沿江岸跑比我们快。前面三十里有个隘口,江面变窄,他们可能会在那里设伏。”
沈云晦看着地图。
三十里外,鹰嘴峡。
江面最窄处不足十丈,两岸悬崖峭壁,易守难攻。
“能抢在他们前面过峡吗?”她问。
“难,”大汉说,“咱们是货船,速度有限。他们轻骑快马,抄近路的话,半个时辰就能到鹰嘴峡。”
沈云晦沉思片刻。
“靠岸。”她说。
“什么?”
“我说,靠岸。”沈云晦眼神冰冷,“既然甩不掉,那就解决掉。”
大汉看着她,犹豫道:“老板娘,岸上至少有一千多人……”
“靠岸。”沈云晦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大汉咬了咬牙,冲舵手吼道:“右满舵!靠岸!”
顺风号调转方向,朝江岸靠去。
岸上的李威看到船靠岸,大喜过望:“围上去!别让她们跑了!”
一千五百骑兵如狼群般扑向岸边。
船还没完全靠稳,沈云晦已经纵身跃下。
她手里提着一把从船上拿来的长弓,背后背着箭袋。
“苏槿,”她头也不回地说,“布毒阵。”
“是!”
苏槿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迅速撒在周围雪地上。
药粉无色无味,遇雪即融。
沈云晦拉弓搭箭,对准冲在最前面的骑兵。
“嗖——”
箭矢破空,精准贯穿了那名骑兵的咽喉。
尸体栽下马背。
“放箭!”李威怒吼。
数百支箭矢如暴雨般射来。
沈云晦身形如鬼魅般在雪地中穿梭,箭矢擦身而过,竟无一命中。她一边躲闪,一边拉弓还击,每一箭都带走一条性命。
短短片刻,已有二十多名骑兵倒下。
“将军!这女人邪门!”副将惊道。
李威脸色难看:“包围她!耗死她!”
骑兵分成三队,从左右包抄。
沈云晦冷笑。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苏槿!”她高喊。
苏槿点燃一根药香,插在雪地上。
药香燃起青烟,随风飘散。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突然感到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不好!有毒!”有人惊呼。
但已经晚了。
药香混合着之前撒在雪地里的药粉,形成剧毒气障。骑兵们冲入毒阵,如同割麦般成片倒下。
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李威大惊失色:“退!快退!”
然而后退的路,已经被沈云晦封死。
她站在雪地中央,长弓在手,箭无虚发。
一支箭,一条命。
血染红了雪地。
“将军!”副将护在李威身前,“咱们中计了!这女人根本不是普通商妇!她用的是军中的连环箭法,还有药王谷的毒术——她是沈云晦!”
李威瞳孔骤缩。
他终于明白了。
那具烧焦的尸体是假的。
真正的镇北公主,就在这里。
“撤!”他调转马头,想要逃跑。
一支箭破空而来,贯穿了他的后心。
李威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箭尖,满脸难以置信。
“为……为什么……”他嘶声问。
沈云晦走到他面前,拔出箭矢。
“因为,”她在他耳边低语,“你们动了我的人。”
李威倒地,气绝身亡。
主将一死,剩余骑兵军心大乱,四散溃逃。
沈云晦没有追。
她看着满地的尸体,面无表情。
“老板娘,”苏槿走过来,“解决了。”
“上船。”沈云晦转身,“继续走。”
顺风号再次起航,驶向鹰嘴峡。
江风吹过,雪地上只留下一片尸体,和逐渐被新雪覆盖的血迹。
三天后,北凛都城。
一具棺材被抬进国师府。
慕容寒山站在灵堂里,看着棺材中的焦尸,眉头紧皱。
“确定是她?”他问。
“回国师,”送尸的将领跪在地上,“令牌、镯子都对得上,身形也相符。李威将军亲自确认后才送来的。”
慕容寒山走近棺材,仔细查看。
焦尸面目全非,确实难以辨认。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威呢?”他问。
“李将军在追击一伙可疑商队时……殉国了。”
慕容寒山眼神一冷:“商队?什么商队?”
“北凛的药材商队,强行闯关。李将军带人去追,结果在鹰嘴峡附近遭遇伏击,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慕容寒山眯起眼睛,“一千五百人,被一个商队全歼?”
将领冷汗直流:“是……是的。”
慕容寒山沉默良久,突然笑了。
“好一个沈云晦,”他抚掌,“好一个金蝉脱壳。”
他走到窗边,望向三皇子府的方向。
“传令下去,”他说,“全城搜捕北凛商队,尤其是药材商。还有——派人盯紧三皇子府,任何进出的人,都要严查。”
“是!”
将领退下后,慕容寒山回到棺材边。
他伸手摸了摸焦尸的手腕。
镯子是真的。
令牌也是真的。
但人……
“沈云晦,”他对着棺材低语,“你以为这样就能逃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