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雨欲来
上章提要: 沈云晦在药王谷清醒,得知“无心”之毒的后遗症——武功暂失,需北凛千年冰莲方可恢复。她收下药王所赠续脉散与鬼门十三针,决意前往北凛和亲,既为赎罪,亦为复仇。
马车碾过官道,扬起细尘。
沈云晦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玉瓶里的续脉散已经服过三日,经脉里那股撕裂般的疼痛暂时被压住,换来的是四肢百骸的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需刻意控制。
苏槿坐在对面,双手紧握,眼睛不时瞟向窗外。
距离京城还有三十里。
“公主,”她压低声音,“进了城,我们是直接入宫,还是……”
“去如意楼。”沈云晦没睁眼。
“如意楼?”苏槿一愣,“可陛下在宫里等您……”
“姐姐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多一个需要安抚的妹妹。”沈云晦睁开眼,眸色沉静,“朝堂不稳,边境告急,她分不出心神来照顾我的情绪。况且——”
她停顿,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
“有些话,在宫外说更合适。”
苏槿似懂非懂地点头。
马车又行了半个时辰,京城轮廓渐显。城门口排着长队,守城士兵盘查森严,气氛紧绷。
沈云晦掀帘一角,扫了眼城墙上的守军——甲胄鲜亮,眼神警惕,比离京时多了三倍不止。
山雨欲来。
“停车。”她忽然道。
车夫勒马,马车停在路边树林旁。沈云晦起身下车,苏槿连忙跟上。
“公主?”
“换装。”沈云晦从行李中取出一套素色男装,快速换上,又用布条束起长发,戴上斗笠,“从现在起,我不是镇北公主,是药王谷弟子沈晦。”
苏槿恍然大悟,也换了身丫鬟衣裳。
二人弃了马车,步行入城。守城士兵见是药王谷装束,又查验了玉佩,未多阻拦。
京城街道依旧繁华,但细看之下,行人神色匆匆,商铺关门比往日更早,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隐约能听见“北凛”“和亲”“丞相”等字眼。
沈云晦目不斜视,领着苏槿穿街过巷,绕到如意楼后门。
门虚掩着。
推门而入,后院空无一人。昔日热闹的练武场如今冷冷清清,只有几片落叶打着旋。
“看来陆姐姐把人都撤走了。”苏槿低声道。
沈云晦未答,径直走向主楼。楼梯吱呀作响,三楼雅间“观月阁”门前,她停下脚步。
门内传来茶杯轻叩的声响。
她推门。
屋内三人同时抬头。
女二沈云昭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长发简单束起,眼下有淡淡青黑,但脊背挺直,目光锐利如昔。男二沈云辞坐在她左侧,依旧是一副慵懒姿态,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只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疲惫。右侧是女三陆清欢,如意楼楼主,此刻眉头紧锁,面前摊着一张京城布防图。
“来了。”沈云昭开口,声音平静。
沈云晦摘下斗笠,露出苍白面容。
屋内静了一瞬。
沈云辞指尖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陆清欢猛地站起,又强自坐下,眼圈泛红。
唯有沈云昭神色不变,只抬手示意:“坐。”
沈云晦在她对面坐下,苏槿默默退到门外守候。
“身体如何?”沈云昭问。
“死不了。”沈云晦答。
“武功呢?”
“暂时废了。”
沈云昭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推过去:“今早北凛来的国书,正式要求和亲,指名要‘镇北公主’嫁与三皇子萧景珩。朝中半数大臣主和,丞相趁机施压。”
沈云晦扫了眼国书,内容与药王谷所知无异,只是文辞更显羞辱。
“你答应了?”她问。
“尚未。”沈云昭看向她,“我在等你。”
四目相对。
姐妹之间无需多言。沈云晦从怀中取出药王谷玉佩,放在桌上:“我需要千年冰莲,在北凛。和亲是唯一能光明正大进入北凛皇宫的方法。”
沈云辞忽然开口:“你知道萧景珩是谁吗?”
“知道。”沈云晦声音冰冷,“北凛三皇子,月下阁主,慕容寒山的徒弟——也是给我下毒的人。”
“那你还要嫁?”
“嫁。”沈云晦指尖抚过玉佩上的莲花纹路,“不仅要嫁,还要让他亲手把我迎进府。只有离得最近,才能看得最清,也才能——”
她抬眼,眸中寒光一闪。
“杀得最准。”
陆清欢倒抽一口凉气。沈云辞手中棋子捏得咯吱作响。
唯有沈云昭神色依旧平静:“有几成把握?”
“三成。”沈云晦实话实说,“武功尽失,经脉受损,北凛是龙潭虎穴。但若不去,连这一成都没有。”
“你需要什么?”
“三样。”沈云晦竖起手指,“第一,暗影阁在北凛的全部暗线名单。第二,慕容寒山在北凛朝堂的势力分布图。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沈云昭。
“一道密旨。若我死在北凛,你不必为我报仇,但必须借机发兵,直捣黄龙。”
空气骤然凝固。
沈云昭盯着她,很久,缓缓道:“你要我拿你的命当开战借口?”
“是。”沈云晦毫不回避,“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若能换北凛动荡,换你出兵名正言顺,值。”
“沈云晦!”沈云辞猛地拍桌,“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沈云晦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二哥,你应该最清楚——皇室儿女的命,从来不由自己。父皇母后已逝,你我三人,总要有人扛着江山往前走。姐姐在前,我在暗,你居中策应。这是最好的布局。”
沈云辞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陆清欢默默拭泪。
沈云昭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一份名册,一张地图,一枚虎符。
“暗线名单在此,共七十三人,已全部激活。地图是三天前刚绘制的,慕容寒山在北凛朝中安插了十七人,军中九人,商路二十一条。”她将虎符推到沈云晦面前,“这是北疆十万大军的调兵符。你带着,若有变,可凭此符调动边境潜伏的精锐。”
沈云晦看着虎符,没接。
“姐姐,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沈云昭按住她的手,力道很大,“沈云晦,你给我听好——我要你活着回来。不是作为赎罪的傀儡,而是作为大靖的镇北公主,我的妹妹,堂堂正正地回来。”
沈云晦手指微颤。
“冰莲我会派人暗中搜寻,你不必孤军奋战。到了北凛,每隔十日通过暗线传信一次,若超时未传,我会立刻发兵。”沈云昭盯着她,“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沈云晦眼眶发热,垂下头。
“还有,”沈云昭声音放缓,“母后那封信……我也收到了。”
沈云晦猛地抬头。
“她说,”沈云昭一字一顿,“‘告诉昭儿,看好晦儿,别让她做傻事。若她非要去,就让她去——我的女儿,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
泪水猝不及防地滑落。
沈云晦抬手抹去,却越抹越多。
沈云昭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按住她的肩膀:“所以,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去杀你该杀的人。但记住——”
她俯身,在妹妹耳边低语。
“活着回来。这是母后的遗愿,也是我的。”
沈云晦用力点头,泪水砸在虎符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如意楼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亥时正,宵禁开始。
沈云昭重新坐回主位,神情恢复冷肃:“三日后,和亲队伍出发。我会让顾临渊率禁军护送,到边境后换北凛军队接管。途中若遇变故,以虎符为令,可调动沿途驻军。”
“顾临渊……”沈云晦迟疑,“他知道我要去?”
“知道。”沈云昭神色复杂,“他主动请缨,说……要亲眼送你出嫁。”
沈云晦闭眼。
那个总是一身正气、眼神清朗的年轻臣子,那个曾在她扮作公主时真诚表白的男人——终究是要负了。
“也好。”她轻声道,“让他死心。”
沈云辞忽然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我会在暗处跟着,到边境为止。鬼市的线已经铺到北凛,你需要什么,随时传信。”
“二哥……”
“别劝我。”沈云辞声音沙哑,“我就剩你们两个妹妹了。”
沈云晦咽回话语。
陆清欢擦干眼泪,强笑道:“如意楼在北凛也有分号,虽不大,但消息灵通。公主……万事小心。”
“我会的。”
四人又商定了联络方式、应急暗号等细节,直到子时将至。
沈云昭起身:“该回宫了。明日早朝,我会宣布和亲之事。”
沈云晦跟着站起,将虎符、名册、地图仔细收好,最后看了眼屋中三人,拱手行礼。
“保重。”
“保重。”
她戴上斗笠,转身下楼。苏槿已在后院等候,二人悄然离开如意楼,融入夜色。
三楼窗前,沈云昭望着妹妹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沈云辞走到她身旁,低声道:“真的放她走?”
“不然呢?”沈云昭声音很轻,“锁着她,让她在自责中枯萎?那不是我们的作风。”
“可北凛……”
“北凛是虎穴,但她也不是羊。”沈云昭转身,眼神锐利如刀,“传令暗影阁,所有在北凛的暗线进入一级戒备。再派一队死士混入和亲队伍,暗中保护。”
“是。”
“还有,”沈云昭顿了顿,“查清楚萧景珩的底细——我要知道他每一个弱点。”
沈云辞点头,眼中寒光一闪:“明白。”
窗外,乌云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