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边境杀机
暗影分舵主的尸体在脚下渐渐冷去。
沈云晦蹲下身,合上他死不瞑目的双眼。指尖触碰到他胸前伤口——是月下阁特制的三棱刺留下的,伤口外窄内宽,血流不止。
萧景珩亲手杀的人。
她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擦去指尖血迹。窗外月光透进来,照在她手中的血色玉符上,那道裂纹像一条毒蛇,蜿蜒盘踞。
“阁主。”窗边传来低语。
另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翻入室内,单膝跪地:“属下已检查过,驿站四周有埋伏。三十人左右,看身手……是月下阁精锐。”
“萧景珩派来的?”沈云晦声音平静。
“不确定。”暗卫压低声音,“但他们的布局很怪——不是要杀您,更像……监视。”
沈云晦走到窗边,掀起一条缝隙。
驿站建在山谷出口,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月光下,她能看见对面山坡上几处不自然的阴影——那是人伏在草丛里的轮廓。
如果是萧景珩要杀她,此刻放火最有效。整座驿站都是木质结构,一把火就能烧成灰烬。
但他没有。
他在等什么?
“传令下去。”沈云晦转身,“让所有人都‘睡着’。我倒要看看,今夜谁会来敲门。”
“是。”
暗卫退下。沈云晦吹熄蜡烛,和衣躺上床榻,手按在枕下的短剑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子时三刻,驿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沈云晦闭上眼睛,呼吸放缓,假装熟睡。她能感觉到有人撬开了窗栓,翻身入内,脚步轻得像猫。
三个人。
他们绕到床边,其中一人伸出手,似乎要探她的鼻息——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沈云晦猛然睁眼,短剑出鞘!
寒光乍现!
“噗嗤!”
剑刃刺入第一个人的咽喉,鲜血喷溅。另外两人反应极快,立即后退拔刀,但已经晚了。
“咔嚓!”
沈云晦旋身而起,一脚踹碎窗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房间,落在驿站院中。
月光大亮。
院子里站着二十余人,全都黑衣蒙面,手持弯刀。为首那人身形高大,虽然蒙着脸,但沈云晦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萧景珩。
他竟然亲自来了。
“公主好身手。”萧景珩的声音隔着面巾传来,有些模糊,“装睡都能杀人。”
沈云晦握紧短剑,剑尖还在滴血:“三皇子深夜来访,是来护送本宫,还是来杀本宫?”
“护送。”萧景珩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眼中,那里面有某种沈云晦看不懂的情绪,“边境最近不太平,有流寇作乱。父皇命我……接公主入北凛。”
“流寇?”沈云晦冷笑,“三皇子说的流寇,是指你自己的人吗?”
她话音刚落,驿站屋顶上突然跃下数道人影——是顾临渊留下的禁军精锐!
双方瞬间对峙。
萧景珩身后的人马也同时拔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气氛剑拔弩张。
萧景珩却笑了。
他抬手,示意手下收刀,然后慢慢摘下面巾。
那张脸——沈云晦已经半年未见。比记忆中瘦了些,轮廓更加锋利,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依然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公主。”萧景珩看着她,声音很轻,“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不能。”
“关于慕容寒山。”萧景珩又说,“关于他如何毒杀我母亲,如何偷换我留给你的药,如何操控你弑母伤父——这些,你也不想听吗?”
沈云晦的手指猛然收紧。
短剑的剑柄几乎要被她捏碎。
“你以为我会信你?”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当初那杯酒,是你亲手递给我的。那枚玉佩,是你亲手系在我腰间的。现在告诉我一切都是慕容寒山的阴谋?萧景珩,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萧景珩眼中掠过一丝痛楚。
“是,酒是我递的,玉佩是我送的。”他往前走了一步,无视架在身前的刀锋,“所以我该死。但在我死之前,你必须知道真相——慕容寒山要的不只是大靖,他要的是整个天下。而你,是他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什么意思?”
“血魔诀的最后一重,需要至亲之血。”萧景珩的声音在夜风中破碎,“你杀了皇后,伤了皇帝,身上已经沾染了至亲之血的气息。慕容寒山要用你……做他突破功法的药引。”
沈云晦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想起谢安死前的话:“他不是人,是鬼。”
“你如何证明?”她的声音在发抖。
萧景珩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扔给她。
沈云晦接住,展开。
是北凛皇室的秘录,上面详细记载了慕容寒山这二十年来暗中抓捕的童男童女名单,足足三百余人。每一行后面,都标注了“取血”“炼丹”等字样。
而在最后一页,赫然写着:
“昭明四年,大靖皇后之血已取,公主沈云晦为最佳药引。待其入北凛,以婚宴为祭,可成血魔第九重。”
落款是慕容寒山的私印。
“这本秘录,是我母亲生前藏在我外祖父金库夹层里的。”萧景珩说,“她早就知道慕容寒山要杀她,所以留下了证据。我花了三年才找到。”
沈云晦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所以你血洗月下阁?”
“那只是开始。”萧景珩眼神骤冷,“慕容寒山在我身边安插了四十七人,昨夜杀了二十三个,还有二十四个藏在暗处。你的和亲队伍里也有——刚才那三个进你房间的,就是他的死士。”
他顿了顿,又说:“他们原本的任务,是在你睡梦中给你种下‘傀儡蛊’,让你在大婚之日,当众刺杀我父皇,引发两国死战。”
沈云晦呼吸一窒。
好毒的计。
如果她真的在婚宴上杀了北凛皇帝,那大靖就彻底完了。北凛会倾全国之力复仇,姐姐再能打,也挡不住百万大军。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盯着萧景珩,“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萧景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久到远处传来狼嚎。
然后他说:
“因为我欠你一条命。”
“更因为……”他喉咙滚动,“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沈云晦心上。
她几乎要站不稳。
“爱?”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萧景珩,你配说这个字吗?你母亲被慕容寒山毒杀,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操控你?我被下毒失忆,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弑母伤父?现在你告诉我你爱我?”
“我不配。”萧景珩闭上眼睛,“所以我会用命来还。”
他忽然抬手,打了个手势。
驿站四周的山坡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埋伏在暗处的月下阁死士全部现身,但他们没有冲向驿站,而是——互相残杀!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骨肉撕裂声响成一片。月光下,鲜血如雨般飞溅。
沈云晦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萧景珩站在血雨中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三十七人,都是慕容寒山的死士。今夜,一个不留。”
屠杀持续了半刻钟。
最后一声惨叫落下时,山坡上已经躺满了尸体。还站着的,只剩下萧景珩带来的十余名心腹。
“现在,”萧景珩转身,看向沈云晦,“你可以选择。跟我走,我会护你周全,也会帮你杀慕容寒山。或者……你现在就杀了我,然后独自去北凛,面对慕容寒山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张开双臂,露出空门。
“选吧。”
沈云晦握着短剑,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和痛楚,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手中那卷沾血的秘录。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当年在鬼市,他替她挡下暗器,笑着说“江湖儿女,不必言谢”。
在如意楼屋顶,他偷走她的面具,被她追着打,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星辰。
在北疆战场,他隔着面具与她激战百回合,最后挑开她面具一角时,那双眼中闪过的震惊和探究。
还有……还有那个雨夜,他抱着浑身是血的她,声音嘶哑地说“对不起”。
那些画面,真真假假,爱恨交织。
她该信吗?
能信吗?
“萧景珩。”沈云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果你骗我——”
“我以我母亲在天之灵起誓。”萧景珩打断她,“若我有半句虚言,让我生生世世,永堕地狱。”
风停了。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沈云晦慢慢放下短剑。
“带路。”
萧景珩眼中骤然亮起一道光,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他知道,她不是原谅了他,只是选择了更有利的棋子。
但没关系。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能站在他面前,哪怕恨他一辈子,也好。
“跟我来。”萧景珩转身,“有一条密道,可以绕过慕容寒山的眼线,直达北凛都城。”
沈云晦跟着他走出驿站。
经过那些尸体时,她停下脚步,从一具死士怀里摸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慕容寒山的独门印记。
是真的。
萧景珩没有骗她。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忽然想起姐姐的话:
“在北凛,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那么,萧景珩,我们现在算是……盟友吗?
她握紧手中的血色玉符,那道裂纹在月光下,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