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血月密道
密道入口在驿站后山的乱葬岗。
萧景珩拨开一丛枯藤,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内漆黑,散发着腐烂泥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这条路是我母亲生前秘密修建的。”萧景珩率先钻入,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直通她娘家的旧宅,就在北凛都城南侧。慕容寒山不知道它的存在。”
沈云晦紧随其后。
通道极窄,两人只能弯腰前行。石壁上布满湿滑的青苔,脚下偶尔会踩到动物的骨骸。黑暗中,只有萧景珩手中的夜明珠发出微弱光芒。
他们沉默地走了约莫一刻钟。
沈云晦忽然开口:“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景珩的脚步顿了顿。
“她叫苏晚晴。”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柔软,“江南苏家的独女,当年北凛第一美人,也是……北凛最富有的女人。”
“你父亲娶她,是为了钱?”
“一开始是。”萧景珩冷笑,“但后来他爱上了。可惜帝王之爱,薄如蝉翼。慕容寒山告诉他,我母亲是敌国细作,他连查都不查,就赐了毒酒。”
沈云晦心头一紧。
“你亲眼看见的?”
“那年我七岁。”萧景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母亲把我藏在衣柜里,嘱咐我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我看着慕容寒山端着毒酒进来,看着母亲饮下,看着她七窍流血倒在地上。慕容寒山还摸了摸我的头,说‘殿下要乖乖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脚步。
通道前方出现了岔路。
“左边通往旧宅,右边……”萧景珩转头看向沈云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右边通往慕容寒山的炼丹密窟。你敢不敢跟我去看看,他到底在炼什么?”
沈云晦握紧短剑:“带路。”
右边的通道越走越宽。
空气渐渐变得灼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腥味——那是大量鲜血和药材混合后腐败的气味。
前方传来隐约的哀嚎声。
沈云晦眉头紧皱。她行医多年,听过无数病人的呻吟,但此刻传来的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的。
更像野兽垂死的呜咽。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
萧景珩按动机关,石门缓缓打开——
眼前的景象让沈云晦胃里翻涌。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中央挖着一个三丈见方的血池。池中液体呈暗红色,不断翻滚冒泡。血池四周,竖着数十根铜柱,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赤裸的身体上布满了刀口,鲜血顺着伤口滴落,汇入下方的血槽,最后流入血池。大部分人已经昏死过去,只有少数还在微弱地挣扎。
血池旁,十几个穿着黑袍的药师正在忙碌。他们往池中添加药材,用长棍搅拌,不时捞出一勺观察色泽。
而在石窟最高处的石台上,盘膝坐着一人。
白衣白发,面容清癯,看起来不过四十余岁,但那双眼睛——沈云晦只看了一眼,就感到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人的眼睛。
瞳孔深处泛着诡异的暗红,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
慕容寒山。
“他在修炼血魔诀第八重。”萧景珩压低声音,“每突破一重,就需要更多活人鲜血。这池子里……至少有三百人的血。”
沈云晦的手指掐进掌心。
她想起秘录上那三百个名字。
“药引什么时候用?”她问。
“月圆之夜。”萧景珩看向石窟顶部——那里开着一个天窗,月光正透过缝隙洒下,恰好照在血池中央,“三天后。他要在大婚当晚,当众炼化你,冲击第九重。”
三天。
沈云晦盯着慕容寒山,脑中飞快计算。
硬拼肯定不行。这里至少有五十个守卫,个个气息浑厚,显然是月下阁精锐中的精锐。她和萧景珩加起来,也未必能活着出去。
但如果不阻止——
“我有计划。”萧景珩忽然说,“但需要你配合。”
“说。”
“慕容寒山每隔三天会离开石窟一个时辰,去皇宫向我父皇‘汇报进展’。”萧景珩眼中闪过寒光,“明天巳时,他会走。那时候,我会带人突袭这里,救走这些囚徒,炸毁血池。”
“那大婚怎么办?”
“将计就计。”萧景珩转头看她,“你照常参加婚宴。我会在婚宴上动手——当众揭穿他的罪行,逼我父皇废了他。”
沈云晦沉默片刻。
“你父皇会信你?”
“我有证据。”萧景珩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件,“这是慕容寒山与南疆巫蛊师往来的密信。他在信中承诺,只要巫蛊师助他突破血魔诀第九重,就割让北凛三城。”
沈云晦接过信件,快速翻阅。
越看,她脸色越冷。
信中不仅提到割地,还提到要将北凛皇室全部炼成“血奴”,供巫蛊师驱使。其中一封信的末尾,慕容寒山亲笔写道:“萧凛老迈昏聩,不足为虑。待功成之日,当取彼首级,以祭血神。”
好一个狼子野心。
“你父皇看了这个,还会保他?”沈云晦问。
“我父皇多疑。”萧景珩苦笑,“但他更怕死。慕容寒山承诺让他长生不老,他才纵容至此。但如果知道慕容寒山要杀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有理。
沈云晦将信件还给他:“需要我做什么?”
“在大婚宴上,配合我演一场戏。”萧景珩盯着她的眼睛,“我会当众向你‘求婚’,你拒绝,然后控诉慕容寒山操控你弑母伤父。我会顺势拿出证据,逼他现身说法。”
“他会现身?”
“会。”萧景珩肯定道,“慕容寒山极其自负。他认为一切尽在掌控,不会放过当众羞辱你我、展示力量的机会。”
沈云晦点头。
计划可行,但风险极大。一旦失败,她和萧景珩都会死,大靖也会陷入万劫不复。
“你确定要这么做?”她看着萧景珩,“你完全可以等我被炼成药引后,再揭穿他。那样更安全。”
萧景珩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决绝。
“沈云晦。”他说,“我欠你的,不是一条命,而是一个人生。如果我眼睁睁看着你死,那我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沈云晦心头巨震。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
石窟内的慕容寒山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暗红的瞳孔,直直看向石门方向!
“被发现了!”萧景珩脸色骤变,“走!”
他拉起沈云晦,转身就往回跑。身后传来守卫的怒吼和脚步声,至少有二十人追了上来。
通道狭窄,追兵一时无法合围。
萧景珩边跑边扔出三颗雷火弹,爆炸声震耳欲聋,碎石簌簌落下,暂时堵住了通道。
两人一口气跑回岔路口,钻入左边通道。
又跑了半刻钟,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
出口在一口枯井底部。
萧景珩先爬上去,伸手将沈云晦拉出。外面是一座荒废的宅院,杂草丛生,房屋破败,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奢华。
“这是我外祖父的旧宅。”萧景珩环顾四周,“安全了。慕容寒山的人不敢来这里搜查——这宅子有皇家封条,擅闯者死。”
沈云晦靠在井沿上,剧烈喘息。
刚才那一路狂奔,让她经脉隐隐作痛。武功尽失后,她的身体大不如前。
“你没事吧?”萧景珩注意到她的异样。
“死不了。”沈云晦直起身,“接下来怎么办?”
“你在这里休息,我去安排明天的事。”萧景珩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她,“这是调动我私兵的信物。如果……如果明天我失败了,你就带着它去城南‘醉月楼’,找掌柜的,他会护送你出城。”
沈云晦没有接。
“萧景珩。”她看着他,“你这是在交代遗言?”
萧景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算是吧。”他把玉符塞进她手里,“沈云晦,如果明天我真的死了,你别难过。这是我应得的。”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沈云晦叫住他。
月光下,她站在荒草丛中,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萧景珩,你给我听好。”她一字一句道,“你的命是我的。在我亲手杀你之前,你不准死。”
萧景珩愣住了。
许久,他缓缓点头。
“好。”
他翻墙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云晦握着那枚温热的玉符,低头看去——玉符上刻着一只翱翔的鹰,背面是一行小字:
“愿为鸿鹄,同风而起。”
这是……他母亲留下的诗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药王谷清尘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仇恨,是愧疚。愧疚能让英雄折腰,能让枭雄束手,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去死。”
萧景珩,你现在是怀着怎样的愧疚,走向这场必死的局?
沈云晦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血月。
三天后,月圆之夜。
要么生,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