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旧宅暗影
旧宅比想象中更大。
沈云晦在荒草丛中穿行,手中紧握着萧景珩给的玉符。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里有陈年灰尘和木质腐朽的气味,隐约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药香?
她脚步一顿。
这味道很熟悉——是她师父药王谷清尘特制的“醒神散”,专门用于提神醒脑,缓解疲劳。怎么会出现在北凛一座废弃的旧宅里?
沈云晦循着药香,穿过倒塌的月门,来到宅院深处一座保存尚算完好的二层小楼前。
楼门虚掩。
她推门而入。
一楼是寻常的书房布置,桌椅积满灰尘,书架上的书卷早已风化。但药香是从二楼传来的。
沈云晦握紧短剑,缓步上楼。
二楼是卧房。
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房中景象——这里竟被人打扫过。床榻整洁,桌案一尘不染,甚至还有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早已干枯的梅花。
而最让沈云晦震惊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
画中女子一袭白衣,坐在梅树下抚琴。眉眼温柔,唇角含笑,容貌与萧景珩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更加沉静温婉。
画旁题着一行娟秀小字: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苏晚晴自题,昭明三年冬。”
苏晚晴。
萧景珩的母亲。
沈云晦走近细看,发现画像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常被人抚摸。画下的小几上,还放着一本摊开的册子。
她拿起册子。
是苏晚晴的日记。
字迹清秀工整,记录的都是日常琐事——今日梅花开了几朵,琴弦断了一根,儿子景珩又偷偷爬树摔伤了膝盖……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停在“昭明五年,三月初七”。
那是苏晚晴死前三天。
纸上字迹潦草,与前几页的从容截然不同:
“寒山今日又来索要苏家商路的掌印,我拒之。他冷笑而去,眼神阴毒。恐有祸事。
“夜梦不祥,见景珩浑身是血。惊醒后心悸难平。
“若我真有不测,望见此册者,能将此物交于景珩。床下暗格中,有苏家全部商路图谱及与慕容寒山往来账目,足证其罪。
“另:若遇江南沈氏后人,请转告——当年苏家欠沈家一条命,晚晴至死未忘。”
沈云晦的手指猛地收紧。
江南沈氏?
她母亲沈皇后,正是出自江南沈家。父亲沈擎当年只是沈家旁支的一个穷书生,是靠沈家资助才考取功名,后来娶了沈家嫡女,才一路青云直上。
难道苏晚晴与沈家有过渊源?
她立刻走到床边,按照日记所说摸索床板。果然在床头位置触到一个凹陷,轻轻一按——
“咔嚓。”
暗格弹开。
里面整齐码放着三样东西:一卷羊皮地图,一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封……血书。
沈云晦先展开血书。
是苏晚晴临终前咬破手指写下的:
“景珩我儿:
“见字如面。母命不久矣,慕容寒山已下毒手。此人狼子野心,欲夺苏家财富,掌控北凛命脉,更与南疆巫蛊勾结,修炼邪功。你父皇受其蒙蔽,不可尽信。
“母死后,你务必隐忍。苏家商路图谱在此,账册中记载慕容寒山二十年来贪墨军饷、私卖官爵、勾结外敌之罪证,足可置其死地。
“但切记——不可冲动。慕容寒山武功已臻化境,身边死士无数。你需联合可信之人,待时机成熟,一击毙命。
“母唯一遗憾,未能见你娶妻生子。若将来遇到心仪女子,万望珍惜。莫学你父皇,负了真心。
“珍重。
“母,晚晴绝笔。”
字字泣血。
沈云晦放下血书,又翻开账册。
越看越心惊。
慕容寒山这二十年来,不仅贪墨了北凛近半的军饷,还私卖官爵三百余个,与南疆巫蛊师交易童男童女多达五百人。更可怕的是,账册最后几页记录了他与周边三国密使的往来——他承诺助三国瓜分北凛,条件是三国助他登基称帝。
好一个里通外国,卖国求荣!
沈云晦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
有了这些证据,萧景珩的计划成功率至少能提高三成。但问题是——慕容寒山会坐以待毙吗?
她正思索间,楼下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沈云晦立刻吹灭烛火,闪身躲到窗边阴影处,屏息凝神。
来人没有点灯,直接上了二楼。
月光下,沈云晦看清了那人的脸——是个中年妇人,约莫四十余岁,容貌普通,但眼神锐利,步伐沉稳,显然是个练家子。
妇人径直走到画像前,从怀中取出一支新采的梅花,换掉瓶中枯枝。动作熟练,像是常做此事。
“夫人。”妇人对着画像轻声说,“少爷带那位公主来了。您若在天有灵,请保佑他们……明日能成事。”
沈云晦心中一动。
这妇人认识萧景珩,而且知道他带自己来了这里。是敌是友?
她正犹豫是否现身,楼下又传来一个声音:
“梅姨,有人来了。”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焦急。
妇人脸色一变:“多少人?”
“十几个,看身手……是月下阁的死士。他们包围了旧宅,正在搜查。”
“该死。”妇人咬牙,“定是刚才在密道里留下了痕迹。你带人从密道撤,我去引开他们——”
“来不及了。”年轻男子打断她,“他们已经找到密道入口,正在往里灌烟。我们被堵死了。”
妇人沉默片刻,忽然说:“那位公主呢?”
“在楼上。”
“带她走。”妇人声音决绝,“少爷把玉符给了她,她就是少爷选定的人。哪怕我们都死在这里,她也必须活着离开。”
沈云晦再不犹豫,从阴影中走出。
“我在这里。”
妇人和年轻男子同时转身,看到沈云晦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你……”妇人盯着她手中的玉符,又看了看墙上的画像,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你拿着少爷的玉符?”
“是。”沈云晦将玉符亮出,“萧景珩让我在这里等他。”
妇人忽然单膝跪地。
“老奴苏梅,见过公主。”她声音哽咽,“少爷将玉符交给您,便是将性命和所有都托付于您。老奴……代夫人谢您。”
沈云晦扶她起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月下阁的人已经包围这里,我们必须想办法突围。”
苏梅摇头:“密道被封,前门后门都有人把守。这座宅子虽然荒废,但四周都是高墙,唯一的出口就是正门。”
“那就从正门杀出去。”沈云晦拔出短剑。
“您武功尽失,如何杀敌?”苏梅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老奴拼死也会护您周全,但……恐怕力有未逮。”
沈云晦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锋利。
“梅姨,你听说过暗影阁吗?”
苏梅一怔。
“江湖第一杀手组织,阁主神秘莫测,杀人从无失手。”年轻男子接话,“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暗影阁主。”沈云晦平静地说,“武功尽失,不代表不会杀人。”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淬了剧毒。
“这是‘见血封喉’,我师父药王所制。”沈云晦将银针分给两人,“不需要内力,只需刺破皮肤,三息之内必死。”
苏梅接过银针,眼中闪过震惊,随即化为决然。
“好。老奴这条命是夫人给的,今日能为夫人报仇,死而无憾。”
年轻男子也握紧银针:“属下苏青,誓死追随。”
楼下传来撞门声。
月下阁的死士开始强攻。
沈云晦走到窗边,掀起一条缝隙往下看——院子里站着十二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弯刀,气息沉稳。为首那人,正是之前在石窟中见过的守卫头领。
“十二个。”她低声道,“梅姨,你带三人从左边窗下,苏青带三人从右边。剩下的六个,交给我。”
“您一个人?”苏梅急道。
“我一个人,更容易得手。”沈云晦眼神冰冷,“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是突围。杀出一条路,立刻往城南醉月楼方向跑,不要回头。”
苏梅还想说什么,楼下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大门被撞开了。
“行动!”
沈云晦翻身跃出窗户,轻盈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六个死士立刻围了上来。
“公主殿下。”守卫头领冷笑,“国师有令,请您回去‘做客’。”
沈云晦不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幽深如寒潭。
“杀。”
六个死士同时扑上!
沈云晦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滑入刀光剑影之中。她没有硬拼,只是闪避、腾挪,手中银针如毒蛇吐信,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倒下。
“噗!”
第一枚银针刺入咽喉。
“噗!”
第二枚刺入太阳穴。
“噗!噗!噗!”
三息之间,三个死士倒地毙命。
守卫头领脸色大变:“她会用毒!小心银针!”
剩下的三个死士立刻后退,结成防御阵型。
但已经晚了。
沈云晦从袖中甩出三枚铜钱——这是暗影阁最基础的暗器手法,不需要内力,只靠腕力和巧劲。
“叮!叮!叮!”
铜钱击中三人手腕,弯刀脱手。
沈云晦欺身而上,银针连刺。
“呃……”
最后三个死士捂着喉咙倒下,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守卫头领瞳孔骤缩。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传闻中武功尽失、心如死灰的和亲公主,竟然有如此可怕的杀人技艺!
“你不是沈云昭!”他厉声道,“你是谁?!”
沈云晦擦去指尖血迹,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笑容妖异如鬼。
“我是沈云晦。”她说,“来杀慕容寒山的人。”
话音未落,她手中最后一枚银针已经射出——
守卫头领想躲,但那银针太快,太刁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光没入自己的眉心。
“你……”他张了张嘴,轰然倒地。
另一边,苏梅和苏青也解决了各自的对手。两人身上都挂了彩,但性命无碍。
“走!”沈云晦收起银针,“去醉月楼。”
三人冲出旧宅,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没有注意到,宅院外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萧景珩。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向沈云晦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至极。
“暗影阁主……”他低声自语,“沈云晦,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黑衣侍卫单膝跪地:“殿下,国师已经察觉旧宅异动,正调派更多人马来搜查。我们该撤了。”
萧景珩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旧宅二楼那扇敞开的窗户,月光照在苏晚晴的画像上,温柔而寂寥。
“母亲。”他轻声说,“您看见了吗?她就是我要等的人。”
“哪怕她会杀了我,我也认了。”
他转身离去,身影融入夜色。
远处,沈云晦回头望了一眼旧宅的方向。
手中的玉符微微发烫,仿佛还残留着那个男人的体温。
萧景珩,你说你欠我一个人生。
可我又何尝不是?
若没有你,我或许永远都是那个冷酷的杀手,永远不懂爱恨,永远……不会痛。
她握紧玉符,继续向前奔跑。
前方是醉月楼的灯火。
后方是追兵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