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醉月杀局
醉月楼是北凛京城最大的酒楼,也是苏家产业最后的据点。
沈云晦三人抵达时,楼外已挂起打烊的灯笼。苏梅上前轻叩门扉,三长两短,门立刻开了一条缝。
“梅姨!”开门的是个矮胖的中年掌柜,见苏梅浑身是血,脸色骤变,“快进来!”
三人闪身入内,大门立刻关闭落锁。
“少爷呢?”掌柜急问。
“还在外面。”苏梅喘息道,“我们被月下阁追杀了,得立刻准备撤——”
话音未落,楼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包围醉月楼!”
“国师有令,楼内所有人等,格杀勿论!”
掌柜脸色煞白:“他们来得太快了……”
沈云晦走到窗边,掀起帘角往外看——醉月楼已被团团围住,至少五十名月下阁死士,手持弓弩,封锁了所有出口。为首的是个紫袍老者,须发皆白,眼神阴鸷。
慕容寒山的心腹,月下阁副阁主,紫煞。
“沈云晦!”紫煞运足内力,声音穿透楼板,“你杀我月下阁十二名精锐,罪无可恕!若现在出来束手就擒,可留全尸!”
沈云晦放下帘子,看向苏梅:“楼里有密道吗?”
“有,但出口在城外的乱葬岗,距离此处三里。”苏梅苦笑,“现在出去就是活靶子。”
“那就杀出去。”沈云晦语气平静。
苏青急了:“公主,您武功尽失,刚才能杀六人已是侥幸。现在外面五十人,还有弓弩手,我们冲不出去的!”
沈云晦没答话,只是走到柜台前,打开酒柜,取出三坛最烈的烧刀子。
“梅姨,醉月楼里,可有火油?”
掌柜一愣:“后院厨房有两大桶,用来点灯的……”
“全搬来。”
“您要做什么?”
沈云晦撕下裙摆一角,浸入酒坛:“他们敢围楼,我就敢烧楼。”
苏梅眼睛一亮:“您想制造混乱?”
“不止。”沈云晦将浸透烈酒的布条缠在箭矢上,“紫煞以为我在楼里,必会强攻。等他们冲进来,我们就点火——烧了醉月楼,趁乱从密道走。”
“可这楼是夫人留下的最后产业……”掌柜哽咽。
“产业没了可以再建。”沈云晦声音冰冷,“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看向墙上挂着的苏家商路图:“苏梅,带人把所有账册、地图、信物全部打包。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
苏梅咬牙:“是!”
楼外,紫煞已不耐烦。
“放箭!”
数十支火箭射向醉月楼,门窗瞬间燃起火焰。
“冲进去!活捉沈云晦者,赏金万两!”
死士们撞开大门,蜂拥而入。
但他们看到的,不是惊慌逃窜的猎物。
而是站在大堂中央,手持火把的沈云晦。
她一身白衣已被鲜血染红,长发散乱,面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毒的刀刃。
“紫煞。”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慕容寒山让你来送死,你就真来?”
紫煞踏入大堂,冷笑:“死到临头,还嘴硬。”
“是吗?”沈云晦举起火把,“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她脚下,是数十个散开的酒坛,烈酒流了一地。而她身后,苏梅等人已将所有重要物品打包完毕,正悄悄退往后院。
紫煞瞳孔一缩:“你想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沈云晦笑了,“你也配?”
她将火把扔向地面——
“轰!”
烈酒遇火,瞬间爆燃!
整个大堂化作火海,冲进来的死士猝不及防,惨叫连连。紫煞怒吼一声,罡气护体,震开火焰,直扑沈云晦!
“纳命来!”
沈云晦不躲不闪。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紫煞的掌风即将触及她面门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梁上落下,一剑刺向紫煞后心!
紫煞反应极快,强行转身格挡——
“铛!”
兵刃相交,火星四溅。
那黑影落地,正是萧景珩。
他一身夜行衣,脸上还沾着血迹,显然也是刚经历一场厮杀。此刻挡在沈云晦身前,长剑斜指紫煞,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紫煞,你好大的胆子。”萧景珩一字一句道,“敢动本王的人。”
紫煞脸色铁青:“三殿下,您这是要背叛国师?”
“背叛?”萧景珩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我从未效忠过他,何来背叛?”
他剑尖一抖,指向四周在火海中挣扎的死士:“这些年,月下阁借我的名头做了多少恶事,真当我不知道?慕容寒山想用我当傀儡,掌控北凛——做梦。”
紫煞咬牙:“既如此,就别怪老朽手下无情了!”
他双掌一翻,紫色罡气狂涌而出——这是他的成名绝技“紫煞掌”,掌风带毒,中者经脉尽断。
萧景珩正要迎战,沈云晦忽然按住他的手腕。
“我来。”
“你武功——”
“杀他,不需要武功。”沈云晦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枚赤红丹药,塞进口中。
萧景珩脸色大变:“燃血丹!你疯了?这是以寿元为代价强行提升功力的禁药,吃三颗会死的!”
“死不了。”沈云晦咽下丹药,苍白的脸上浮起病态的红晕,“我师父改良过配方,只燃三个时辰。”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息暴涨!
原本枯竭的经脉中,内力如岩浆般奔涌。虽然只是暂时的,但已足够——
沈云晦拔剑。
那是她从旧宅带出来的一把锈剑,剑身斑驳,剑刃缺口。可握在她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
“紫煞。”她轻声说,“我杀过三百七十二个人。你是第三百七十三个。”
剑光起。
快得看不清轨迹。
紫煞甚至没来得及出掌,喉咙一凉——
鲜血喷涌。
他捂住脖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武功尽失的女人手里。
沈云晦收剑,锈剑“咔嚓”一声断裂。
燃血丹的药力开始消退,她身子一晃,被萧景珩扶住。
“走……”她喘息道,“药效过了,我会虚弱三个时辰……趁现在……”
萧景珩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
“苏梅,带路!”
后院密道入口已开,众人鱼贯而入。掌柜殿后,将最后两桶火油全部倾倒在密道入口,点燃。
“轰——”
火光冲天,彻底封死了追兵的路。
密道狭窄潮湿,众人只能弯腰前行。萧景珩抱着沈云晦走在最前,感觉到怀中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轻。
“沈云晦。”他低声唤她,“别睡。”
“没睡……”她声音微弱,“只是……累。”
“三个时辰。”他说,“我守着你。三个时辰后,你若醒不过来,我就去地府找你。”
沈云晦笑了笑:“好啊……黄泉路上,一起走……”
她真的累了。
这一个月,从和亲到逃亡,从绝望到复仇,她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到了极限。
意识模糊前,她听到萧景珩在她耳边说:
“沈云晦,你不能死。”
“你欠我的那个人生,还没还。”
她闭上眼睛,彻底陷入黑暗。
三个时辰后。
乱葬岗外的破庙里,沈云晦醒来。
她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萧景珩的外袍。庙外下着雨,雨声淅淅沥沥。
萧景珩坐在火堆旁,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木棍。见她醒了,他抬起头。
“感觉如何?”
沈云晦试着运功——经脉空空如也,燃血丹的副作用如期而至。她现在比普通人还要虚弱,连站起来都费力。
“还活着。”她说。
萧景珩递给她一个水囊:“苏梅他们在隔壁收拾东西,天亮前要离开北凛。慕容寒山已经全城通缉你我,这里也不安全。”
沈云晦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药味——他加了疗伤的药粉。
“你为什么不走?”她问,“把我送到这里,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回你的王府,继续当你的废物王爷,等时机成熟,用那些证据扳倒慕容寒山——这才是你的计划。”
萧景珩沉默片刻。
“计划变了。”
“为什么?”
他放下匕首,看着她。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此刻坦诚得可怕。
“因为我发现,比起皇位,比起报仇,我更怕你死。”他说,“沈云晦,你不知道刚才你昏迷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我怕你再也醒不过来,怕这世上再也没有你。”
沈云晦怔住了。
“你……”
“我喜欢你。”萧景珩直接说,“从如意楼屋顶第一次见你,就喜欢。后来知道你是暗影阁主,知道你是敌国公主,知道我们之间有血海深仇——可我还是喜欢。”
他苦笑:“是不是很可笑?萧景珩这辈子最不该动心的人,偏偏动了心。”
沈云晦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他吗?恨的。他师父害她家破人亡,他本人也是帮凶。
可真的只是恨吗?
这一路逃亡,他舍命相护;刚才火海中,他挡在她身前;此刻雨夜里,他守在她身边。
人心是肉长的。
再硬的冰,也会被火融化。
“萧景珩。”她轻声开口,“如果有一天,我要杀慕容寒山,你会拦我吗?”
“不会。”他答得毫不犹豫,“我会帮你。”
“如果我要杀你父皇呢?”
萧景珩沉默了很久。
“我父皇……这些年被慕容寒山蒙蔽,做了很多错事。但他终究是我父亲。”他抬起眼,“若真有那一天,我会挡在他面前。你要杀他,先杀我。”
沈云晦笑了。
“好。”
这个答案,她接受。
不虚伪,不矫饰,这才是真实的萧景珩——有软肋,有底线,有无法割舍的东西。
也正是这样的他,才值得她……
“萧景珩。”她说,“等杀了慕容寒山,等一切结束,如果我们都还活着——”
她顿了顿。
“我许你一个将来。”
萧景珩瞳孔一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云晦看着他,眼神认真,“我沈云晦这辈子,没喜欢过人。你是第一个,可能也是最后一个。”
“所以,努力活下去。”
“等我武功恢复,等我大仇得报,等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她伸出手。
萧景珩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一言为定。”他声音沙哑,“你若食言,我就算追到地府,也要讨回这个承诺。”
庙外雨声渐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