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封江饶是心狠手辣,可李雄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听着那绝望的呼喊,定然承受不了这非人的痛苦,他脸上的悲痛最终被一种扭曲的决绝取代。
“雄儿!爹对不起你!”李封江艰难的挤出这几个字,他死死的闭上双眼,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看来,他是在进行艰难的心理斗争...
少宸、风凌寒、风凌霜,全都默不作声的注视着,并没有丝毫的怜悯。
下一刻,李封江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随后他不再理会还在哀嚎中挣扎的李雄,一步一顿的走向靠墙的抽屉,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却再没停过,他指尖触到抽屉木柄时,没有半分停顿,“吱呀”一声,抽屉被拉开,里面的符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画着雷纹。
李封江抽出符箓,指尖在符纸上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面对,符箓被他举至胸前,掌心对准符面,按在雷纹中央的朱砂点上。
“嗡——”符纸轻颤了起来,雷纹边缘泛起微弱的蓝芒,随即光芒顺着纹路游走,越来越亮,蓝中透紫的电弧开始在符面跳跃,发出“滋滋”的轻响,映得李封江的脸忽明忽暗,眼底的血丝和蓝紫光芒染交汇相印,他再次看了一眼李雄,看着李雄另一只幽绿的眼珠还在无意识的转动,嘴里仍断断续续溢出“爹....疼...”的气音。
李封江嘴唇动了,声音从齿缝里硬挤出来:“天雷敕令,五雷破煞...”
“噗!”符箓精准的拍在李雄头顶的百会穴上。
接触的瞬间,光团收缩,然后爆开,蓝紫色的雷电像潮水般涌入李雄的头颅,“滋滋”声变成了“轰隆”的雷鸣,李雄的身体绷直,溃烂的皮肤下有无数光丝在游走,原本微弱的哀嚎戛然而止,只剩下身体剧烈的抽搐,黑黄色的脓液混着黑烟从七窍喷涌而出。
李封江的手没有松开,掌心死死按住符箓,直到符箓上的光芒从炽白褪成灰黑,直到李雄的抽搐完全停止,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他才缓缓抬起手,焦灰从指缝簌簌落下,掌心的符箓已经焦黑成灰,随风飘散。
李封江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单膝砸在地上,另一只手撑住地面,目光死死盯在李雄不再抽搐的身体上,他喉结滚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在轻微的抖动。
少宸看着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李封江,又看看地上那摊再也无法作恶的腐肉,心中百感交集,他上前一步,声音干涩而沉重的问道:“大师伯...李雄...他...他刚才喊你...爹?”
少宸那句“爹”的质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李封江强撑的壁垒,也捅破了他隐藏多年的秘密。
李封江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他不忍再看到那摊失去动静的腐肉,只是嘴唇哆嗦着,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老泪纵横。
“是...他是我的儿子...”李封江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艰难挤出,“我李封江...唯一的亲生骨肉...”他踉跄着站起身,可站立不稳,用手扶住旁边的桌案才能勉强支撑。
“这么多年...我把他带在身边,以师徒相称...看着他长大,教他道法...也纵容着他的一切...只盼他能平安喜乐...将来...将来或许能找个机会,让他改掉这些缺点...”李封江的话语混乱而悲痛,“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更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永远的离开了我...哈哈哈...永远离开了...”他竟又哭又笑起来,状若疯癫,那笑声比哭声更令人心头发凉。
少宸震惊得无以复加,没想到这么多年下来,李封江能把和李雄的关系隐藏得这么深,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为何李封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违法天道也要救李雄,原来,那不仅仅是师徒之情,而是深藏多年的父爱,可这是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父爱。
一旁的风凌霜可没那么多感触,她柳眉倒竖,指着李封江厉声斥责道:“就算他是你儿子又怎么样?他是你儿子,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就可以用那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去换他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吗?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难道就没有父母儿女?李封江,你真是枉为一派宗师,你的道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简直比邪魔外道还不如!”
面对风凌霜连珠炮般的斥责,李封江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自己的悲痛和失败中,又喃喃自语起来:“我几天前就将弟子都遣散了...给了银钱,让他们各自离去...清虚派...呵呵,名存实亡了...我知道,事情迟早瞒不住,不能连累他们...”
他说着,抬起浑浊的泪眼,看向一直沉默戒备的风凌寒:“风家的小子...你前两晚潜入我府中探查...我知道...我都知道...那无形的警戒,就是留给你的...你修为不错,很警觉,没有强行闯入...”
风凌寒眼神微凝,并未说话。
李封江继续道:“你第三晚没来时...我反而心慌了...因为...我知道你们在怀疑,你们在等...但我等不了了,雄儿需要在七日内不停吸食癸水命格人的鲜血,融入那具新炼的肉身,否则就会化为浓水,连这具行尸走肉都做不成了,我不得不提前...不得不加紧...甚至放他去后山,吸取动物的血来暂缓。”他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那些动物的血不纯...我...本该再温养两日...可没办法了,我只能去冒这个险!”
他又指向少宸,眼神复杂难明:“还有你...少宸...你那晚躲在大瓷瓶后面...真以为我发现不了吗?你身上的气息,你心跳声...在我耳中如擂鼓一般...我只是...只是当时全部心思都在如何救雄儿身上,无暇他顾...而且,我也希望...希望你能看到...看到我的艰难...或许...或许...”或许什么?李封江没有说下去,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抱有何种荒谬的期望。
少宸听得脊背发凉,原来自己那晚自以为隐秘的行动,早已在李封江眼中无所遁形!
李封江终是颓然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刚刚亲手结束了儿子的痛苦:“可惜...可惜啊...最终还是功亏一篑...只差一点...只差最后一点...我就能真正留住他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陷入了对失败的无尽惋惜和自怨自艾中。
听到这里,少宸心中那一点因为得知真相而产生的复杂情绪,被巨大的愤怒所取代,直到此刻,李封江懊悔痛惜的,竟然不是那些被他残忍杀害的无辜生命,不是他自己犯下的滔天罪孽,而仅仅是他救子的计划失败了,他的心中,根本没有对死者丝毫的忏悔,只有对自己计划功亏一篑的惋惜!
这股怒火熊熊燃烧,冲散了少宸心中的其他情绪,他坚定的踏前一步,声音变得冰冷尖锐,直指那个他最核心的疑问:“李封江!你为了你儿子,可以杀害那么多无辜之人,可以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那我师父呢?你告诉我!我师父赵柄铮的失踪,到底是不是你干的?他是不是也是你为了某种目的杀害的?你说啊!”
这一次,他不再称呼“大师伯”。
面对少宸近乎咆哮的质问,李封江的情绪反而奇异的平静了下来,他脸上的悲痛和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平静,以及一种淡淡的讥诮,他看着浑身发抖的少宸,嘴角居然扯出了一丝带着不屑的弧度。
“赵柄铮...”李封江轻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肯定,“我没有杀他!”他顿了顿,看向窗边,淡淡道:“事到如今,雄儿已死,弟子散尽,我孑然一身,道途已毁,还有什么必要骗你们?若真是我杀的,承认了又如何?你们难道还会放过我不成?”
他的目光中有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唯独没有心虚和闪躲。
“你师父的失踪,与我无关,我不知他去了哪里,是生还是死。”李封江带着一种不耐烦,冷哼一声,“信不信由你。”说完,李封江又闭上了眼睛,不再看这三人,只是无力挥了挥手,“你们...想动手,就来吧,或者想去官府揭发,也随你们,我...累了。”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封江的否认太过直接,太过平静,反而让少宸有些措手不及,他死死盯着李封江,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但触及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还有一种认命般的漠然。
难道师父的失踪,真的与李封江无关?可师父就是在这间房内消失的?当时他们的争吵又是为了血门...可是?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少宸心头,但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的答案了。
风凌寒始终冷静的观察着李封江,他的手下意识的按在刀柄上,但最终还是没有拔出,因为眼前的李封江,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威胁,更像是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风凌霜刚要说什么,却被风凌寒用眼神制止了。
少宸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许久,最终,那股激烈的愤怒退去,留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空茫,这其中有仇恨、疑惑、一丝荒谬的怜悯,还有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最终,少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对风凌寒和风凌霜低声道:“我们...走吧。”
风凌寒并未多语,只是点了点头,风凌霜虽然心有不甘,但看着二人转身而去,她瞪了一下李封江,也离去了...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房门时,身后,传来了李封江的声音,那不再是哭泣,也不是辩解,而是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起初低沉,继而变得高亢,充满了无尽的苍凉和无奈,笑声在空旷的李府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诡异。
“天意!都是天意啊!哈哈哈哈哈...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李封江笑声不绝,这是要笑尽一生的挣扎和隐瞒,痛苦与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