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崖底微光
断魂崖底,雾气终年不散。
萧景珩醒来时,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他咳出一口血沫,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被崖壁环绕的谷地,常年不见阳光,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枯叶和碎石。四周有水流声,隐约可见一条暗河在雾气中蜿蜒。
“沈云晦……”他嘶哑地喊。
无人应答。
萧景珩咬牙站起,每动一下,胸口都传来撕心裂肺的痛。他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竟然没死——多亏崖壁上横生的树木减缓了下坠之势,以及谷底厚厚的枯叶缓冲。
但沈云晦呢?
她和慕容寒山一起坠崖,若没有那些树木缓冲……
萧景珩不敢想下去。
他拖着断了的左腿,开始在谷底搜寻。每走一步,腿骨都在错位摩擦,剧痛让他额头冷汗涔涔,但他没有停下。
“沈云晦——!”
声音在谷底回荡,又被雾气吞噬。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太阳升到中天,谷底依然昏暗如夜。萧景珩的嗓子已经喊哑了,腿上的伤口因为走动而崩裂,鲜血染红了裤腿。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眼角瞥见一处异常。
前方十丈外的碎石堆旁,有片衣角。
深蓝色的衣角——那是沈云晦跳崖前穿的外袍颜色!
萧景珩疯了一样冲过去,不顾腿伤,跪在碎石堆旁疯狂扒开石块。
碎石下,露出一只苍白的手。
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那是沈云晦从不离身的东西,据说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沈云晦!”萧景珩声音发颤,用尽力气搬开最后几块大石。
沈云晦躺在碎石中,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她胸前衣襟被血浸透,但胸口尚有微弱起伏。
还活着!
萧景珩颤抖着手去探她鼻息——虽然微弱,但确实还在呼吸。
“撑住,你一定要撑住……”他喃喃着,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出碎石堆。
这时他才看清,在沈云晦身下,还压着一具尸体。
慕容寒山。
这位北凛国师此刻面目狰狞,七窍流血,胸口插着一柄匕首——正是沈云晦刺瞎他眼睛的那把。匕首深深没入心脏,一击毙命。
原来坠崖过程中,沈云晦竟在最后关头反杀了慕容寒山。
“不愧是你……”萧景珩眼眶发热,轻轻擦去沈云晦脸上的血污。
他将她抱到相对平坦的河边,检查伤势。
情况很糟。
胸口掌伤极重,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左臂骨折,内腑出血。再加上之前燃血丹的反噬和跳崖的冲击,能活着已经是奇迹。
萧景珩撕下自己的衣襟,先为她包扎胸口最重的伤。然后去找树枝固定她骨折的手臂。
做完这一切,他累得几乎虚脱,却不敢休息。
谷底阴冷潮湿,必须生火。
萧景珩拖着断腿,在附近捡了些枯枝,用火折子点燃。火光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又去暗河边取水,用衣襟沾湿,一点点润湿沈云晦干裂的嘴唇。
“坚持住,我会治好你。”他握着她的手,声音低沉,“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回家。”
沈云晦毫无反应。
萧景珩靠坐在她身边,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左腿骨折,肋骨断了至少两根,内伤也不轻。但比起沈云晦,他已经算幸运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那是苏梅塞给他的伤药,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服下两颗药丸,又给沈云晦喂了一颗。虽然她现在昏迷无法吞咽,但萧景珩将药化在水里,一点点喂进去。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谷底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篝火在跳动。
萧景珩守着沈云晦,每隔一会儿就探一次她的鼻息和脉搏。每一次感受到那微弱的生命迹象,他都像获得一次救赎。
半夜,沈云晦突然开始发烧。
她浑身滚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说什么。
萧景珩凑近去听。
“……姐姐……”
“母后……”
“萧景珩……别死……”
断断续续的呓语,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在,我不会死,你也不能死。”
他撕下衣襟,浸湿河水敷在她额头上降温。一遍又一遍,直到篝火渐渐熄灭,天色微明。
沈云晦的烧终于退了。
但她依然没有醒来。
第二天,萧景珩拖着断腿,在谷底搜寻可以食用的东西。幸运的是,他在暗河边发现了几丛野莓,还有几株能用的草药。
他嚼碎草药,敷在沈云晦的伤口上。又用石头砸开野莓,挤出汁液喂给她。
第三天,沈云晦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第四天,萧景珩的腿伤开始愈合。他用树枝做了个简易夹板,固定住断腿,勉强可以行走。
第五天,他在谷底发现了一个山洞。
山洞不大,但干燥避风,比露宿河边好得多。他将沈云晦抱进山洞,又收集了更多枯枝,在洞内生了堆火。
第六天,沈云晦的手指动了。
萧景珩正在给她喂水,突然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浑身一震,屏住呼吸。
沈云晦的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迷茫的雾气。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微弱地开口:“……萧景珩?”
“是我。”萧景珩声音沙哑,眼眶瞬间红了,“你终于醒了。”
沈云晦想动,却疼得闷哼一声。
“别动,你伤得很重。”萧景珩按住她,“我们现在在断魂崖底,慕容寒山死了,我们……还活着。”
沈云晦闭上眼睛,似乎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半晌,她重新睁开眼,声音虚弱但清晰:“多久了?”
“六天。”
“外面呢?”
“不知道。”萧景珩摇头,“但陈锋和顾临渊应该已经把证据送出去了。你姐姐会知道的。”
沈云晦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为什么跳下来?”
萧景珩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怔,然后笑了:“我说过,不会松开你的手。”
“但可能死。”
“那就一起死。”他说得轻描淡写,“反正没有你的世界,我也不想活。”
沈云晦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感动,有痛楚,还有深深的疲惫。
“傻子。”她轻声说。
“嗯,我是傻子。”萧景珩握住她的手,“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别让傻子白跳一回。”
沈云晦没说话,但反握住了他的手。
很轻,但确实握住了。
那一刻,萧景珩觉得,跳崖跳得值。
接下来几天,沈云晦的情况逐渐好转。虽然还不能起身,但已经可以说话、吃东西,神志也完全清醒了。
萧景烨的腿伤也好了大半,虽然走路还一瘸一拐,但至少行动无碍。
两人在山洞里住了下来。
白天,萧景珩出去找食物和草药,沈云晦留在洞内休养。晚上,他们围着篝火,说些有的没的。
说江湖,说朝堂,说儿时的趣事,也说那些不敢触碰的过往。
“我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姐姐。”沈云晦靠在石壁上,看着跳动的火焰,“那时我刚被接回宫,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姐姐偷偷溜进我的寝殿,塞给我一颗糖,说‘别怕,以后我保护你’。”
“她做到了。”萧景珩说。
“是啊。”沈云晦笑了笑,笑容苦涩,“可我没能保护她。母后……也是我……”
“那不是你的错。”萧景珩打断她,“是慕容寒山的毒,是他的阴谋。你只是受害者。”
“但我亲手……”
“沈云晦。”萧景珩看着她,眼神认真,“听着,那不是你。被药物控制、被谎言蒙蔽的那个,不是真正的你。真正的你会为了姐姐跳崖,会为了家国和亲,会在绝境中反杀慕容寒山——这才是你。”
沈云晦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这是她醒后第一次哭。
没有撕心裂肺,只是静静地流泪,像要把所有的委屈、自责、痛苦都流干。
萧景珩没有劝,只是坐在她身边,任由她哭。
哭了很久,沈云晦终于停下。她擦干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萧景珩,我想报仇。”
“好。”
“我想亲手了结这一切。”
“好。”
“我想……回家。”
萧景珩握住她的手:“我带你回去。等你能走了,我们就找路出谷。回大靖,回北凛,回哪儿都行。”
“你父皇那边……”
“不重要了。”萧景珩摇头,“从我知道慕容寒山的真面目开始,北凛就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我的家……在哪儿都行,只要有你。”
沈云晦看着他,突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遇见我。爱上我。为我跳崖。”
萧景珩笑了,笑得很温柔:“沈云晦,你听着。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北疆没有早点认出你。如果当时就知道是你,我会放下一切跟你走,什么家国天下,什么皇子责任,都去他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但爱上你,跳崖找你,我从不后悔。永远不会。”
篝火噼啪作响。
洞外夜色深沉,谷底寂静无声。
沈云晦看着萧景珩,看了很久,然后轻轻靠在他肩上。
“我也不后悔。”她轻声说,“萧景珩,等出去了,我们重新开始。”
“好。”
“这次,没有阴谋,没有谎言,没有家国隔阂。”
“好。”
“就只是萧景珩和沈云晦。”
萧景珩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一言为定。”